TaleHush 放肆小說蓮香餘燼
蓮香餘燼・第 5

籠中鳥

正文

打烊後的蓮香樓,蒸汽未散,混合著洗碗水的鹼味。陳老太拄著雞翅木柺杖,站在賬房門口,尖聲宣佈:「我已經知道邊個係賊。聽日報警,睇下佢仲有冇面留喺度!」

阿誠站在夥計群中,背脊滲出冷汗。他看見阿強嘴角掛著陰惻惻的笑,陳守仁則一臉木然。鳳儀不在場,說頭痛早歇了。

回到閣樓,阿誠立刻撲向牆縫。對面漆黑一片。他顫著手摸到那裂縫,將眼睛貼上去,只看到模糊的梳妝臺輪廓,床影空蕩。他等了很久,沒有燈,沒有聲響。

恐懼像冷水灌入骨髓。他翻身起來,摸黑走到堆積蒸籠的角落,探手往深處摸去——那本習字簿不見了。他反覆摸索,只抓到幾片乾硬的竹葉。

「唔會嘅……」他喃喃自語,思緒卻不由自主拼湊起來。

那些錢,其實是鳳儀偷的。她每次趁茶樓收市後,用備用鑰匙打開收銀櫃,拿走幾張鈔票,再將鎖頭復原。她有足夠時間和機會。他想起曾無意中瞥見她旗袍口袋露出的一截鑰匙形狀,當時沒在意。

然後是習字簿。她在簿上寫下對陳家的恨,對自由的渴望,甚至提到利用他。現在想來,那是故意給他看的。她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即使被發現偷竊,也會因私奔計劃而自願扛罪的傻子。

而他自己,就是那個傻子。他甚至在簿上寫了「我願意」。

「私奔」只是煙幕。鳳儀從未打算帶他走。她會帶著錢獨自離開,留下一個空空如也的碼頭,和一堆指向他的證據。陳老太明早報警,他百口莫辯。

阿誠背靠牆壁,滑坐在地。窗外傳來零星車聲,像遙遠的嘲笑。他想起鳳儀在紙條上寫的「再忍耐兩日。到時,我所有一切都是你的。」那縷青絲,如今冰冷如蛇。

他必須自救。

第二天清晨,茶樓未開。阿誠藉口買藥,溜到後巷,敲響鳳儀房間下方的水管——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兩短一長。但敲了三次,窗戶紋絲不動。他改為直接到二樓樓梯口,卻見陳老太的丫鬟守在通道,斜眼看他:「太太唔舒服,唔見人。」

阿誠只能回到廚房。不久,鳳儀下樓來了,穿著素色旗袍,臉無表情。她經過他身邊時,就像經過一張木凳。阿誠鼓起勇氣,低聲說:「鳳儀姐……」

她停步,回身,眼神冷得像臘月霜雪:「咩事?」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感情。

「我……我想同你傾下。」

「有乜好傾?」她皺眉,提高聲量,「你做好自己本份啦,成日魂不守舍。」周圍幾個夥計望過來,阿誠臉上火燒。

陳老太從賬房探出頭:「阿誠!你喺度做乜?仲唔去蒸點心?」

鳳儀已轉身離去,繡花鞋敲在木樓梯上,篤篤篤——不再是暗號,而是喪鐘。

阿誠機械地搓著麵糰,手指冰冷。他幾乎確定,自己將被出賣。就在這時,老夥計坤叔踱過來,遞給他一杯濃茶:「後生仔,睇開啲啦。呢個世界,有啲女人係毒蛇。」

阿誠抬眼:「坤叔,你知啲乜?」

坤叔左右望望,壓低聲:「以前鳳儀仲係新抱仔嗰陣,試過偷老太婆嘅首飾,差啲畀人趕出家門。後來唔知點解,件事冇咗下文,首飾又出返嚟。但老太婆從此盯實佢。」

阿誠心頭一震。原來她有前科。那次她如何脫身?一定是利用了另一個人。就像現在利用他一樣。

他忽然清醒過來。恐懼轉化為一種冰冷的決心。他不能坐以待斃。

這天下午,他故意在阿強面前唉聲嘆氣,說自己欠了貴利數,不知如何是好。阿強果然兩眼放光:「你又借錢?今次邊個幫到你?」

阿誠裝作失言,欲言又止。阿強拍拍他膊頭:「大家同鄉,有困難出聲喎。」但那笑容虛偽得很。

原來阿強早前已多次在閣樓門外竊聽,隱約聽到鳳儀與阿誠的低語和木板敲擊聲,雖未完全掌握計劃,卻已深信二人有私。妒火中燒的他一直伺機報復。此刻見阿誠神色慌張,更認定他心中有鬼。

黃昏時,阿誠偷偷將一張紙條塞在二樓通往陽臺的門縫下。紙條上寫:「計劃照舊。今晚兩點,上環碼頭。你一定要嚟。」這是他最後的試探,也是反擊的餌。

他回到閣樓,找出鉛筆和一張包點心用的雞皮紙,模仿鳳儀的語氣寫下:「兩點,碼頭,不見不散。」然後他摸黑走到阿強的床位旁,阿強正打鼾。阿誠將那張雞皮紙悄悄塞進阿強掛在床邊的外衣口袋。

阿強本就是因竊聽疑心二人私通,收到這張紙條,自以為證據確鑿,毫不猶豫便跑去找陳老太告密。他將偷聽來的零碎對話——「兩點」「碼頭」「等我」——加油添醋說成私奔計劃,還亮出紙條作證。陳老太聽罷大怒,立刻命阿強去警崗報案,同時召集人手準備捉姦。

深夜,阿誠躲在閣樓暗處,透過門縫觀察走廊。不久,鳳儀的房門輕輕打開一條縫,一隻白皙的手伸出來,拾起他塞在門縫下的紙條。門隨即關上。

阿誠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果然在應對,只是不再需要他這個共犯。

他知道阿強已經行動,自己則摸黑出了茶樓,前往街尾的警崗。

「阿Sir,我係蓮香樓夥記。我哋茶樓有竊賊,今晚會喺上環碼頭交收贓款。」他對當值警員說,聲音刻意壓低,帶著顫抖,像個壯膽報案的良民。

警員睏眼惺忪,但聽到「竊賊」二字便精神起來,立刻搖電話通知巡邏隊。阿誠報上地址後,悄然離開,回到茶樓後巷的暗影中等待。

他看見二樓的燈亮了一下,又熄滅。約莫一點半,後門輕輕打開,鳳儀提著一個小藤箱出來,身上穿著深色衫褲,頭戴圍巾,遮住半張臉。她腳步輕快,往海傍方向走去。

阿誠遠遠尾隨。碼頭在夜色中寂靜,只有輕微的浪聲。鳳儀站在約定的第三盞路燈下,放下藤箱,不時看錶。那藤箱鼓脹,想是裝滿私蓄。

她等了大約十分鐘,開始有些不安。就在她轉身張望之際,幾條人影從貨堆後竄出——是警察。與此同時,另一邊傳來陳老太尖銳的嗓音:「賤人!你果然想走!」

鳳儀大驚,提起藤箱想逃,卻被警員攔住。陳守仁扶著陳老太出現,身後跟著阿強和其他幾個夥計。阿強得意洋洋,但又有幾分心虛——他本以為只是捉姦,沒料到警察也在場。

警員打開藤箱,裡面除了衣物,還有一疊鈔票和一些金飾。其中幾張鈔票的編號,與茶樓失竊的記錄吻合。總額合共八十七元,正是失竊的數目。

「呢啲錢點解釋?」警員問。

鳳儀嘴唇顫抖,說不出話。她的目光絕望地掃過人群,然後定在暗處。她看見了阿誠。

阿誠從陰影中走出來,站在人群外圍,臉上沒有表情。鳳儀的眼神由絕望轉為狂怒,她死死盯著他,像要將他撕碎。

「你……」她吐出一個字,隨即被警員帶走。經過阿誠身邊時,她忽然低聲說:「你比我更狠。」

阿誠沒有答話。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塊。

回到蓮香樓,天已微亮。阿誠走進閣樓,站在那牆縫前。晨光從縫隙洩入,照出空氣中的塵埃。他伸出手,撫摸那粗糙的木板。

然後,他開始收拾行李。藤籃裡只有幾件衣服,和那縷用紅線束著的青絲。他將青絲放在掌心看了看,想丟棄,最終還是放回籃中。

他沒有翻動枕頭,只在心裡反芻鳳儀那句「你比我更狠」。窗外傳來清晨第一聲點心車輪轆轆響,像平日一樣,提醒他這座茶樓即將甦醒,而他必須離開。

他提起藤籃,耳邊嗡嗡作響,彷彿又聽到篤篤篤的輕敲,卻分不清是自己心跳,還是虛幻的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