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鳳儀被押上警車前,經過阿誠身邊,用僅他聽得見的氣音說:「你比我更狠。」阿誠沒有回應,看著車輛遠去,碼頭只剩海風鹹腥。他回到蓮香樓,閣樓一切如舊,但牆縫似乎比昨晚更寬了些。
他沒有點燈。黑暗裡,他坐在床沿,聽著遠處傳來的海浪聲,與樓下廚房隱約的磨刀聲。那是阿強在準備開早市,但那些聲音都與他無關。他腦袋空空的,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有鳳儀那句話像刀片,一遍遍割著他。
「你比我更狠。」
他狠嗎?他不知道。他只是想活下去。從逃難來港的那天起,他就只想活下去。在廣州,他見過太多人死於飢餓與流彈,見過母親為了一碗粥跪在路邊。所以他學會了,世界從不對他仁慈,他也毋須對世界仁慈。可是鳳儀……鳳儀是不同的。他曾經以為她是唯一的例外,是他黑暗閣樓裡唯一的光。現在那光滅了,是他親手掐滅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嗅到枕頭裡殘留的黴味與木屑味。這張木板床,他睡了兩年,從無夢境。但今夜,他夢見了鳳儀。夢中的她穿著初見時那件翠綠旗袍,坐在梳妝臺前,慢條斯理地卸下耳環。她從鏡子裡看他,嘴角含笑,說:「你終於來了。」他伸出手,卻怎樣也觸不到她。鏡面突然破裂,碎片割破他的手指,他痛醒,發現窗外已微亮,而他滿臉是淚。
天光從牆縫射入,細長的光柱照在地上,像一把刀。阿誠坐起身,開始收拾行李。藤籃是他唯一的家當,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褲、一個鐵漱口杯,以及那縷用紅線束著的青絲。他將青絲放在掌心看了看,想丟棄,最終還是放回籃中。
他拿起枕頭,準備塞進籃裡,卻發現枕頭下壓著一張宣紙,折成巴掌大。他心頭一跳,展開,上面是鳳儀的筆跡,只有一行字:
「如果那天你推門而入,我會跟你走。可惜,你只敢偷看。」
阿誠的手僵在半空。這句話,是寫在習字簿被撕去的其中一頁嗎?還是她最後留下的另一個陷阱?他反覆讀著那行字,字跡顫抖,與筆記的工整不同,像是一氣呵成,墨跡還有暈染,彷彿寫時手在發抖。
那天是哪天?他回想起來——是敲木板三下的那夜。那夜她裸身站在裂縫前,眼中帶淚,然後熄燈。如果他當時推開門,走進她的房間,結果會怎樣?他不知道。也許她真的會跟他走,也許她會在那一刻掏出刀,也許她只是寂寞。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坐在床沿,將那張紙貼在胸口,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窗外傳來清晨第一聲點心車輪轆轆響,那是阿強推著點心車經過走廊。接著是蒸籠掀開的嘶嘶聲,蝦餃的鮮香隨著蒸汽飄上閣樓。樓下茶客的喧嘩漸起,有人高喊「普洱!」,有人敲著筷子等點心。這座茶樓活過來了,像什麼都未發生。
阿誠將紙條收入懷中,提起藤籃,推開閣樓門。阿強正捧著一籠燒賣走過,看見他,冷笑一聲:「走嗱?好行唔送。」阿誠沒有答話。他走下狹窄的木梯,經過二樓鳳儀的房間。房門緊閉,但他知道裡面已空無一人。陳老太的罵聲從另一頭傳來,她在責備傭人沒打掃乾淨。
他走進茶樓大堂,陳守仁正坐在角落,獨自喝著普洱。他抬起頭,與阿誠對望。這個他曾視為老闆的男人,如今看來只是個疲憊的老人。陳守仁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擺手,示意他離開。
阿誠踏出蓮香樓,威靈頓街的石板路濕漉漉的,昨夜下過雨。晨霧未散,街燈還亮著昏黃的光。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塊「蓮香樓」的金字招牌,想起第一天來到這裡時,他也是這樣抬頭看。那時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安身之所,現在才知,只是另一個牢籠。
他走過幾條街,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再次拿出那張宣紙。他讀著那句話,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點心車輪轆轆聲。他猛然回頭,卻只見一個老婦推著車仔賣腸粉,根本不是茶樓的車。他苦笑,將紙條小心折好,放回內袋,然後走進晨霧深處。
茶樓裡,新來的小學徒蹲在牆角清理昨夜香灰,渾然不知這座茶樓剛埋葬了一場禁忌的遊戲。第一籠蝦餃出爐,蒸汽朦朧中,阿強對著廚房大喊:「叉燒包快啲,客催!」一切如常,只是閣樓那面牆縫,再也不會在午夜時分,透出暖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