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衣櫃裡的錄音
衣櫃裡的錄音・第 7

共演者

正文

凌晨兩點五十八分,我坐在沙發上,音箱的指示燈在黑暗中像顆靜止的紅星。賀予深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夜晚的涼意與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步伐從容,彷彿這只是一次尋常的歸家。

「這麼晚還沒睡?」他溫和地問,順手開了一盞小燈。暖黃光暈只照亮客廳一角,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牆上。

我沒有回答。指尖滑過手機螢幕,按下播放鍵。

音箱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溫以棠的聲音傾瀉而出——這是我從雲端恢復的第七段原聲錄音,她的真實警告,清晰得彷彿她正站在這房間裡:「他會讓你愛上他,然後抽走一切,就像對我做的那樣。如果你聽到這段話,離開這裡,去找樓下醫生——但不要相信他的眼淚。」

賀予深的笑容凝固。他看向音箱,又看向我,眼裡閃過一絲無法辨識的情緒。「書渺,這是什麼?」

「你比我更清楚。」我站起身,把手機直播畫面投影到電視上,畫面裡是我與警署舊同學的對話記錄,以及溫以棠日記的翻拍頁面。「從頭到尾,你都在監視我。陳晏清幫你篩選租客,你刻意接近我,複製你和溫以棠的關係。」

他上前一步,手腕的疤痕在燈下泛白。我迅速按亮手機,螢幕上顯示通話中——舊同學正在警局監聽,並且定位了我的座標。

「你早就計劃好一切,」我說,「半年多前,溫以棠在診所跟你提分手,你失手把她推下樓梯。她沒有當場死亡吧?但你沒有救她,你把她藏在診所地下室,然後偽造了失蹤現場。」

賀予深的表情開始龜裂。他的溫柔像面具般剝落,露出底下的冰冷。「她愛我,只是病了。」他低聲說,像在說服自己,「她需要我照顧,我給她的鎮靜劑,是她自己亂吃的。」

「你給她的劑量越來越大,」我亮出警方在診所儲物櫃找到的空瓶照片,「她在日記裡寫,你偷偷加重劑量,讓她整天昏沉,離不開你。那個地下室,就是你最後關住她的地方。」

他猛地抬頭,眼神變得猙獰。「那又怎樣?她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我讓她從焦慮中走出來,她想當演員,是我鼓勵她;她失眠,我每夜陪她錄音。而你——」他指向我,聲音顫抖,「你跟她一樣,寫那些陰暗的故事,需要有人拉住你。」

音箱在這時自動播放另一段錄音,那是我設定的定時播放,內容是溫以棠的原聲:「他手臂上的傷,是我抓的。那天我在診所被他推下樓梯,指甲全斷了。他跪下來哭,說對不起,但他沒有叫救護車,而是把我拖進了地下室。」

賀予深撲向音箱,我按下手機上的第二個鍵。窗簾後的攝影機紅燈亮起,直播畫面同步到社交平臺,在線觀看人數瞬間飆升。他愣住,轉頭看見鏡頭,臉上的肌肉抽搐。

「你以為我會一個人面對你?」我慢慢後退,保持距離,「我在衣櫃裡找到了溫以棠藏的最後一頁日記,她用血寫下你的名字和日期。那不是虛構,是遺言。」

他發出低沉的笑聲,像受傷的野獸。「你比她聰明,但也只是她的影子。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你的劇本,你的照片,你連失眠時揉眼睛的習慣都一樣。我本來想,這次可以重新開始,讓你變成更好的她。」

「我不會變成任何人。」我說,強壓住聲音裡的顫抖,「而且你錯了——第一段錄音,那個困擾我多日的聲音,不是溫以棠。是我。」

他眼神一滯。

「我夢遊時錄的。」我點開雲端備份的第一個檔案,播放。裡面確實是溫以棠的語調,但夾雜著我不自覺的口頭禪,以及一句夢囈般的低語:「這不是我的故事,但我必須寫完它。」

「因為我曾經深度研究她的訪談,模仿過她的口吻,」我繼續說,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潛意識裡,我把她的恐懼當成我的。但你利用這點,繼續上傳她真正的錄音,混淆我。第七段錄音也是這樣——你用她留下的原聲草稿當底本,趁我夢遊時引導我補全了警告,然後合成上傳,讓我以為全是她在說話。」

賀予深忽然衝過來,雙手掐住我的肩膀。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整個人被壓向沙發。手機摔落,直播畫面一陣亂晃,觀眾留言飛快滾動。我拼命掙扎,膝蓋頂向他的腹部,他悶哼一聲,鬆了力道。

就在這時,大門被撞開。警察蜂擁而入,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不準動!」

賀予深被拉開,雙手反扣,臉朝下壓在地板。他仍試圖回頭看我,嘴裡喃喃著:「我只是愛她……我只是愛你們……」

我癱坐在地,全身發抖。一名女警扶起我,用毛毯裹住我的肩。客廳裡迴盪著警察詢問與無線電的聲音。

幾小時後,曙光透進窗戶。我在警局錄完口供,聽聞賀予深供出了藏屍地點——診所地下室冷凍櫃,溫以棠一直被藏在那裡,與他承認的敘述一致。法證人員已前往採證。

回到公寓時,衣櫃的門仍敞開著,茉莉花香淡淡地浮動。我取出溫以棠日記末頁,座標旁多了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用鉛筆寫就:「如果你看到這裡,替我完成那場戲,然後好好活著。」

我握緊那頁紙,終於放聲大哭。

三個月後,劇場。

舞臺上的佈景複製了那間公寓的客廳,連衣櫃和智能音箱都一模一樣。我飾演自己,而溫以棠的角色由一名新人演員飾演,她的聲音經過處理,混入溫以棠生前的錄音片段。高潮時,全息投影將溫以棠的影像投射在舞臺中央,她穿著那件絲絨禮服,與我對白。

「你害怕嗎?」她的聲音問道。

「害怕。」我說出劇本臺詞,「但我學會了在害怕中行動。」

「那就替我活下去。」投影伸出手。

我握住那道光,掌心空無一物,卻有溫度。

首演夜,溫以棠的母親坐在第一排,淚流滿面。謝幕時,劇場內人工茉莉花香與百合花香交織飄散。我鞠躬起身,目光掃向側臺陰影處,彷彿看見一個穿絲絨長裙的身影一閃而過,空氣中浮現一縷真實的茉莉花香。

但燈光亮起後,那裡空無一人。我回到化妝臺,手機螢幕亮著,是我自己預先排程的備忘通知:「播放音檔『謝謝』。」我按下確認,音箱輕聲播出一段錄音——那是我用溫以棠留下的錄音碎片,透過軟體模擬的兩個字,作為劇末的紀念。

「謝謝。」

我關上手機,走回舞臺中央。燈光再次暗下,而我心中某些東西,終於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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