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證人過不了橋
閱讀設定
字體大小
22
行距
1.9
正文寬度
閱讀背景
證人過不了橋・第 1 章

客棧訂金

正文

陸行舟把最後一扇窗的插銷推上時,聽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他沒回頭,繼續數著窗框上的裂痕。客棧的帳房在樓下喊:「陸爺,有客找。」腳步聲已經到了二樓走廊,不輕不重,一步一步踩在鬆動的樓板上。

來的是個女人,頭上包著深青布巾,手裡提一隻舊藤箱。她在門外站定,沒有立刻進來,先看了看房內——一張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窗邊一隻木箱。陸行舟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等她開口。

「陸行舟。」她用的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你認得我。」

「不認得。」她走進來,把藤箱放在桌腳邊,人沒坐,「但柳汀鎮上只有一個帶劍的,右肩有舊傷。」

陸行舟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天涼,舊傷不疼,但袖子比左邊略鬆——他常年用布條綁著護肩,這些年瘦了,護肩鬆了半指。她看得出來。

「誰讓你來的?」

「沒人讓我來。」她從懷裡取出一隻油布包,擱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我叫程照水。三天後午時前,送我到白石橋北岸。訂金在裡面。」

陸行舟沒碰那隻油布包。「白石橋北岸是護河盟的會館。你要告誰?」

「你師父。」

房裡靜了。樓下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帳房在算今日的流水。陸行舟看著桌上那隻油布包,手指在劍柄上敲了兩下,那是他慣性的動作,敲給自己聽,不是給別人。

「顧承嶽。」他念出師父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你憑什麼告他?」

程照水解開油布包,裡面是一疊紙,最上面那張是抄件,墨色濃淡不一,看得出不是一氣呵成寫下來的。她把最上面那張抽出來,壓在桌面上,推過去。

「二十年前蘆灣村,護河盟下令封渡。令簿上寫的是辰時三刻封渡,村民已撤。你比我清楚那是什麼時辰。」

陸行舟低頭看那張紙。令簿抄件,格式他認得——護河盟的值房令簿,每條命令都該有值書吏落款、用印、時辰。這張抄件上寫著「辰時三刻封西渡口」,落款處模糊,但值書吏的名字還在:杜文簡。

他記得那個時辰。那天他奉命帶人守西渡口,到的時候天剛亮,蘆葦上還有露水。他記得自己站在渡口石階第三級,河水沒過腳踝,冷得發麻。他記得辰時——但令簿上寫的是辰時三刻封渡,他卻是在巳時初才動手。中間隔著一段未被交代的時間。

「這抄件哪來的?」

「杜文簡寄的。」程照水把紙收回油布包,動作不急不緩,「他怕顧承嶽滅口,先寄了一份出來。」

「杜文簡的話能信?」陸行舟記得那個書吏,瘦小、謹慎,當年跟在顧承嶽身後記令,毛筆字寫得極工整。這樣的人會背叛顧承嶽,他不太信。

「不能全信。」程照水坦然,「所以他還留了原簿。你要不要看?」

陸行舟盯著她。這女人說話不繞彎,每句都像船篙點水,一下是一下。他問:「你當年也在蘆灣?」

「在。」她把布巾往後推了推,露出額角一道舊疤,「躲蘆葦裡。聽見有人喊『陸行舟守西渡口』,也聽見別的。」

陸行舟沒接話。他記得那天有霧,蘆葦叢裡有動靜,他以為是野鴨,叫人搜過,沒搜到。如果她在那裡,那就是她。

「你當時多大?」

「十二。」程照水說,「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三天後午時,白石橋北岸。你去不去?」

陸行舟把椅子拉開,坐下。油布包還在桌上,他沒動。他知道自己該拒絕——這趟差事牽扯師父,牽扯舊案,牽扯一個他不願再想的渡口。但他也記得那個時辰,記得杜文簡的落款,記得自己站石階上的冷。

「你只知我封渡,」他說,「不知道別的了?」

程照水頓了一下。這頓很短,像船底擦過暗礁,船身微微一震,外人看不出來,但撐船的人知道。「我只知你封渡。」她說,「你殺沒殺人,我不知道。但你在場。」

陸行舟鬆開劍柄。手指上的舊繭壓在木紋上,硌得慌。他正要開口,樓梯口的腳步聲又響了,這次快得多,兩三個人一齊上樓。程照水反應比他快,已經退到窗邊,一隻手按在藤箱蓋上。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三個男人,為首那個穿灰褐短褂,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刀鞘上沒什麼裝飾,但刀柄纏布的手法陸行舟認得——護河盟外圍的人。後面兩個堵住走廊,不進來,也不走。

「陸師父。」為首那個拱手,姿態客氣,眼睛卻在程照水和油布包之間來回,「盟裡聽說有人要上白石橋遞狀子。顧盟主讓我來問一聲,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陸行舟站起來,擋在程照水和門口之間。他個子高,一擋,那三人便看不見桌面。「誰讓你來的?」

「韓辭韓師兄。」灰褐短褂的人笑了笑,「韓師兄說,陸師父是自己人,別傷和氣。證人交出來,簿子交出來,大家還是同門。」

程照水在陸行舟身後低聲說:「他們不是來拿簿子的。」

陸行舟也看出來了。灰褐短褂那人嘴上說交出來,左手卻一直壓在刀柄上,指節發白。另外兩個的手都垂在腰側,那是隨時能拔傢夥的姿勢。如果只是傳話,不必三個人堵門。

「韓辭人呢?」陸行舟問。

「韓師兄在白石橋等陸師父。」灰褐短褂往前邁了一步,「陸師父,別為一個外人傷了師門情分。」

程照水從陸行舟身側閃出半步。她動作不大,但灰褐短褂的眼睛立刻轉向她——陸行舟看見那人瞳孔一縮,刀已經出了半寸。他沒等刀全拔出來,順手抄起桌邊的長凳,橫著推出去。凳腳撞在灰褐短褂胸口,那人退了一步,刀嗆啷一聲掉在地上。後面兩個同時衝進來,陸行舟把長凳一翻,凳面卡住門框,只留一條窄縫。他在窄縫裡出劍——只一劍,刺中第一個人的手腕,劍尖挑開他的刀,順勢用劍脊拍在第二個人握刀的手背上。兩把刀落地。

灰褐短褂從地上爬起來,右手在腰間摸。程照水已經推開窗,探身出去看樓下的巷子。她回頭說:「後巷沒人,但屋頂有人。」

陸行舟收劍,右肩一陣發麻,從肩胛骨一路痠到指尖。他沒理會,把油布包塞回程照水手裡。「你先下,藤箱不要了。」

「箱子裡是換洗衣物。」程照水說。

「命要緊。」

她沒再爭,把油布包貼身塞好,踩上窗臺。陸行舟替她扶住窗框,等她落到樓下堆柴的棚頂,再跳上後巷的石板地。灰褐短褂緩過勁,從地上撿起刀,朝陸行舟後背劈來。陸行舟側身避開,劍鞘一橫,卡住刀身,往下一壓——那人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陸行舟順手把劍鞘尾端敲在他後頸,那人趴下不動了。

陸行舟跳上窗臺時,右肩已經抬不起來。他用左手攀住窗框,身體盪出去,落在柴棚上,再跳下後巷。程照水在巷口等他,見他落地時右肩僵著,什麼也沒說,只把油布包從懷裡拿出來,確認還在。

「走水路。」她說,「你這樣騎不了馬。」

陸行舟活動了一下右肩,痠麻感沒退,但還能動。他點頭:「渡口在東邊。」

「不走東邊。」程照水已經邁步往巷子深處走,「東邊的船戶這幾日都被打過招呼。往南,繞半里,有個賣菱角的老翁,他的船不顯眼。」

陸行舟跟上她。巷子窄,兩邊牆上爬著枯藤,地上有青苔,滑。他走得穩,但每走一步,右肩都像被人用鈍器敲了一下,不劇痛,只是痠,痠得使不上力。他想起剛才出劍時,劍尖比預想低了兩寸——這是舊傷的徵兆,他認得。

程照水在前面走,不時停下來聽。她的耳朵比他靈,在客棧裡她就先聽見了樓梯聲。此時她忽然停住,側頭聽了一會,然後繼續走,步子比剛才快。

「你剛才說,你只知我封渡。」陸行舟在她身後說。

「嗯。」

「如果我不止封渡呢?」

程照水沒回頭。她走了幾步,才說:「那也要你先送我到白石橋。到了橋上,你再告訴我。」

陸行舟沒再問。巷口透出天光,外面是一條沿河的小街,賣菱角的老翁果然在,船靠在岸邊,船身窄,吃水淺,堆著半艙菱角。程照水上前說了幾句,老翁看了陸行舟一眼,點頭。

陸行舟跨上船時,右肩使不上力,差點踩空。程照水從船頭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穩住他。她的手很涼,手指細,但握力不弱。陸行舟站定後,她立刻鬆手,退到船尾去幫老翁解纜。

船離岸時,陸行舟回頭看了一眼客棧方向。灰褐短褂那三個人沒追出來,但遠處屋頂上有人影一閃,隔著幾重瓦脊,看不清臉。

「看到了?」程照水問。

「看到了。」陸行舟在船艙裡坐下,把劍橫放在膝上,左手按著右肩,「他們不是來奪簿子的。那一刀是往你背心去的。」

程照水沒接話。她蹲在船尾,把油布包又拿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紙沒濕、沒缺。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行舟。

「你剛才在客棧問我,知不知道別的。我告訴你,我不知道你殺沒殺人。」她把油布包收好,聲音平平,「但你現在知道了,有人不想讓我到橋上。你自己選。」

陸行舟看著船頭破開的水紋,菱角葉在船舷兩側分開又合攏。他想起程照水拿出的那張抄件,想起杜文簡的落款,想起辰時三刻四個字。這些年他沒算過那個時辰,但現在一算,就知道不對。

「到蘆灣要多久?」他問。

「順水半日。」

「杜文簡還在蘆灣?」

程照水點頭:「他不敢走遠。他說原簿在舊渡口的值房。」

陸行舟把劍從膝上拿開,靠在艙壁上。右肩的痠麻慢慢退成鈍痛,他知道明天會更痛,但船已經離岸,菱角葉在身後合攏,客棧和屋頂上的人影都看不見了。

程照水在船尾撐篙,竹篙入水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她沒再看他,但陸行舟知道她在等。等他自己說出那個時辰的事,或者等他自己下船。

他沒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