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證人過不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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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過不了橋・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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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敞廳外的腳步聲在門廊石階前停了。進來的是四個人,為首一個穿青布短褂,腰間別著一把無鞘的短刀,刀身上有幾道舊劃痕。他身後三人都是護河盟的裝束,短褂紮袖,腳上是濕的,顯然剛從橋南過來。為首那人走到顧承嶽身側,低頭行禮,聲音不大,但敞廳裡人人都聽得見。

「盟主,橋南引橋口聚了十幾個商號的人,都是今早收到抄件的。他們說要看憑據,不肯散去。」

顧承嶽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還在陸行舟身上,手指搭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誰讓他們看的?」

「不知道。天沒亮就有人把紙塞進幾家商號的門縫裡。」

顧承嶽的手指停了。他慢慢轉頭,看了程照水一眼。程照水沒有躲,手按在油布包的綁帶上,指節發白。敞廳裡的聲響沉了一下,但沒有人動。

「盟主。」青布短褂那人又開口,「橋南的人越聚越多,有幾個是臨津商會的,不好硬趕。」

顧承嶽站起來。他先看了陸行舟一眼,又看了程照水,最後轉向敞廳裡那些站著的人。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該來的都來了。」他說。「那就現在說。」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搭在膝上,看著對面的陸行舟。「你要在這裡說,可以。從頭說。二十年前蘆灣西渡口,你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一句不漏。」

陸行舟沒有立刻開口。他把劍從右手換回左手,靠在身側。換手的動作比之前慢了許多,右臂抬到一半就停住,只用左手把劍鞘接了過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又慢慢握緊。

「天剛亮,我奉令到西渡口。」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令是口諭,韓辭傳的。我帶的人不到二十,分守石階兩側。到渡口時,河面上還有船,蘆葦裡有人走動,我以為是沒撤完的村民,叫人喊話,沒人應。」

顧承嶽沒有打斷。敞廳裡其他人都站著,沒人坐下。

「辰時三刻封渡,巳時初動手,中間一直在等令。」陸行舟繼續說,「我站在石階第三級,河水沒過腳踝。韓辭第二次來,說師父有令,照令執行,不得拖延。我問他人都撤完了沒有。他說撤完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顧承嶽。

「我信了。或者說,我願意信。」

顧承嶽的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巳時初,蘆葦裡有人衝出來。」陸行舟說,「右手持篙,左手缺兩指。他朝我過來,竹篙捅進我右肩。我出了劍。劍刺進他左肋下方。他往後倒進水裡,竹篙斷了,半截飛上岸。」

他從桌上拿起那截斷竹篙,舉到眼前,又放下。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後來打聽過,蘆灣一帶撐船的,只有一個左手缺兩指的人。我沒有去問名字。我告訴自己那是流寇。」

敞廳裡很靜。程照水站著沒動,手還按在油布包上,眼睛看著桌上的斷竹篙,沒有看陸行舟。

顧承嶽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蘆灣那天,若不封渡,流寇從西面水路上來,臨津城防線撐不過兩個時辰。城裡有七千多人。你封了渡,流寇改走陸路,耽誤了一夜,城防調度完成,第二天天亮流寇退走。」

他看著陸行舟,又看看程照水。

「你說的那段時間,我在城樓上。韓辭回報說村民已撤,我下了令。等知道有人沒撤完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你要我認什麼?認我下令封渡?我認。認我知道有人沒撤完還下令?我認。但我認了,那七千人誰來認?」

程照水終於抬起頭。她的聲音很直。「那被燒死的人誰來認?」

顧承嶽看著她,沒有回答。他轉向杜文簡,杜文簡縮在門邊,包袱抱在胸前,頭幾乎埋進領口。

「杜文簡。」顧承嶽叫他的名字。「你來說。簿子是怎麼回事。」

杜文簡抖了一下。他看看顧承嶽,又看看程照水,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程照水把油布包打開,抽出原簿,翻到有落款的那一頁,朝杜文簡的方向推過去。

「說。」程照水說。「你自己寫的落款,你自己認。」

杜文簡往前走了一步,膝蓋發軟,扶住桌角才站穩。他低頭看簿子上的字,炭條抄件的內容他已經記熟了,此刻看著原簿上自己的筆跡,喉嚨滾了一下。

「當年封渡之後,」他開口,聲音又乾又澀,「顧盟主讓我重新整理當值記錄。原來的記錄上寫著村民未撤完,我奉命把那行字刪了,另外補了『村民已撤』四字。後來韓辭又讓我改一次,把謄本上的封渡時辰改成巳時初,讓封渡與動手看起來同時發生,抹掉了中間等令的記錄。」

程照水的手指按在原簿上,沒有移開。「你改的是哪一本?」

杜文簡抬起頭,額上全是汗。「我改的是交上去的那本。這本原簿的封渡時辰和顧盟主的小字,我沒動;後來想把責任推給趙岐,才在空白處添名字、在小字旁加圈記。當時顧盟主讓我另外謄了一份,把未撤完改成已撤,交到盟裡存檔。原簿我私底下留下了,藏在值房後牆夾層裡。我怕日後有人翻舊帳,留個憑據。」

他嚥了一下口水。

「所以這本簿子上,村民未撤完、顧命照令執行,都還在。交上去的那本,是改過的,沒有這兩行。改完之後,韓辭又傳話,讓我連封渡時辰也一起動了,改成巳時初。兩本簿子,從那時候起對不上。」

程照水看著他。「交上去的那本,現在在哪裡?」

杜文簡低頭,不敢看顧承嶽。「應該在盟裡的檔房裡。顧盟主說封了,但沒有銷毀,只讓我封存。我猜,韓辭知道放哪。」

程照水把原簿合上,手按在上面,眼睛看向顧承嶽。

「所以這本才是原本。」她說。「你手上那本,是改過的。你封存的是謄本,原簿被杜文簡藏了二十年。現在它在我手上,你手上的那一本,該拿出來對一對。」

顧承嶽坐在椅上,沉默了一會。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緊,又放開。

「是這樣。」他說。「我讓杜文簡謄改一份交盟裡,原簿本該毀掉。他膽子小,不敢毀,又不敢交,藏了二十年。如今被你們翻出來,也是我當年沒把人看緊。」

他看著程照水,目光落在她手下的原簿上。

「你要我認,我認。原簿上寫的,和謄本上寫的,對不上。改簿是我授意,韓辭傳話,杜文簡執筆。陸行舟只知道封渡,不知道改簿。這些事,我今日一併認下。」

敞廳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比之前雜亂,不止一撥。有人從門廊探頭進來,朝青布短褂那人比了個手勢。青布短褂那人走到顧承嶽身邊,低聲說:「橋南的人上來了,還有幾個是從臨津趕來的,說要看原簿。」

顧承嶽點頭,站起來。他環視敞廳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陸行舟身上。

「午時快到了。」他說。「你要說的話,到橋北石階上說。讓橋南來的人都聽見。」

他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檻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陸行舟。」他說。「你跟我二十年。今日之後,師徒名分到此為止。你要說,就說到底,不必替我留半分。」

他跨出門檻,青布短褂四人跟著出去。敞廳裡剩下陸行舟、程照水、杜文簡,還有幾個站在牆邊沒走的與會者。門外的天光從門廊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亮帶。

程照水把原簿收回油布包,綁帶勒緊,掛回肩上。她看了陸行舟一眼。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著,握不住東西。左手的劍鞘點在地上,劍尖那頭靠著桌腳。

「走得動嗎?」她問。

陸行舟活動了一下右肩。布條下面的傷口又滲了血,深色一圈。他點了點頭。

「走。」

程照水拿起桌上的短竹管,插回腰間。杜文簡還扶著桌角,臉白得像紙,她走過去,把他從桌邊拉開。

「你走中間。」她說。「進了人群也別停,跟著我。」

三人走出敞廳。門廊外的石階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有穿商號短褂的,有戴方巾的,也有幾個船伕模樣的人擠在外圈。橋南方向還有人陸續走上來,引橋口那邊的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顧承嶽站在石階最上一級,背對著會館大門,面向橋面。青布短褂四人分站兩側。

陸行舟從門廊走出來時,人群裡有人認出他,低聲說了幾句。他沒有看那些人,走到石階左側站定。程照水帶著杜文簡走到石階右側,油布包掛在肩上,短竹管握在手裡。

顧承嶽轉過身來。他的目光掃過橋南上來的人,又掃過石階上站著的三人,最後停在橋面上。橋北碼頭的貨船已經卸完貨,船伕蹲在岸邊看熱鬧。河霧散盡了,日頭露出半邊,照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午時到了。」顧承嶽說。他的聲音穿過人群,壓下所有竊竊私語。「橋南要聽的,橋北要看的,都在這裡。陸行舟,你先說。」

陸行舟從石階左側走出來。他站在石階與橋面相接的地方,左手拄著劍鞘,右手垂著。人群讓開一步,給他騰出位置。他看著橋南上來的人,那些面孔他大多不認識,但其中有幾個人他認得,是臨津商會的舊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從辰時三刻封渡,講到巳時初動手,講到等令時他問過韓辭、信了韓辭的話。人群裡有人吸氣,有人交頭接耳,但沒人打斷。他講到程渡,講到那截斷竹篙,講到自己刺出那一劍。最後他停了一下。

「我沒有資格說我是奉命行事。」他說。「劍是我刺的。人是我殺的。我壓了二十年,今天在這裡說出來。」

他轉過身,面對程照水。程照水站在石階右側,手裡握著短竹管,油布包掛在肩上,看著他,沒有動。

「程渡是你父親。」陸行舟說。「你父親是我殺的。這件事,我認。」

人群裡爆出一陣低聲議論。程照水沒有回應。她把短竹管收進腰間,從肩上取下油布包,打開,取出原簿,走到石階中央,把簿子舉起來,翻到有顧承嶽小字的那一頁,面向橋南上來的人。

「這是當值令簿原頁。」她說。「上面有顧承嶽親筆小字,寫著『村民未撤完,顧命照令執行』。杜文簡剛才在敞廳裡已經承認,他奉命另外謄改了一份交盟裡存檔,把未撤完改成已撤,又改了封渡時辰。這本原簿他私藏了二十年。封渡時辰和顧承嶽的小字仍在;空白處後添的趙岐名字和圈記,他也必須當眾交代,不能混作當年的命令。原簿和抄件,我的親眼所見,陸行舟的供述,三樣對得上。」

她把簿子遞給旁邊一個穿商會短褂的人。那人接過去,就著日光看了很久,又傳給下一個。簿子在人群裡傳了一圈,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臉色難看。

顧承嶽站在石階最上一級,看著簿子在人手裡傳遞。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辯解。等簿子傳回程照水手裡,他才開口。

「簿子上的字是我寫的。」他說。「命令是我下的。杜文簡謄改交檔,是我授意的。韓辭傳令,是我派的。這件事我認。」

他停了一下,看著橋南上來的人群。

「但臨津城那七千人,也是我保下來的。你們要怎麼算這筆帳,是你們的事。我顧承嶽做了什麼,認什麼,不推給別人。」

人群安靜了一會。然後有人從橋南那頭擠上來,是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走到石階前,抬頭看顧承嶽。

「顧盟主,」老者說,「我是臨津商會的。二十年前蘆灣的事,商會裡一直有傳聞,但沒人敢問。今天既然有人把證據擺出來了,商會要求把原簿抄一份存檔,所有與會商號各留一份。這件事不能只有橋北幾個人知道。」

顧承嶽看著老者,沉默了幾息。

「可以。」他說。「抄幾份都行。」

程照水把原簿收回油布包,綁帶繫緊,掛回肩上。她看了陸行舟一眼。陸行舟還站在石階與橋面相接的地方,左手拄著劍鞘,右手垂著。他的肩傷在流血,布條已經濕透,但他站得很直。

程照水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你說完了。」她說。「沒有漏。」

陸行舟點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程照水已經轉身走回石階右側,把油布包交給旁邊一個戴方巾的人,讓他再抄一份。她沒有回頭看他。

杜文簡縮在石階右側的欄杆邊,抱著自己的包袱,臉色還是白的。程照水走過去,低聲對他說了一句什麼,他點點頭,把包袱打開,抽出裡面的抄件,遞給旁邊一個商號的人。

橋南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引橋口已經擠滿了。有人大聲問原簿在哪裡,有人喊要抄一份帶回臨津。青布短褂四人站在顧承嶽兩側,沒有攔阻,只是看著人群。

陸行舟退到石階左側,靠著會館的牆坐下。他的右臂垂在身側,已經抬不起來了。左手的劍鞘橫放在膝上。橋上的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氣,吹得他肩上的布條微微動。他閉上眼,聽著人群的聲音,聽著程照水在石階右側跟人說話的聲音,聽著有人喊「再抄一份」。

過了一會,他睜開眼。程照水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張抄件,正低頭看他。

「這份給你。」她把抄件遞過來。「你留著。」

陸行舟用左手接過。紙上是炭條抄的令簿內容,字跡歪斜,但每個字都能認。他看著那張紙,沒有說話。

程照水站了一會,轉身走回人群。她走得很穩,短竹管插在腰間,油布包掛在肩上,沒有再回頭。陸行舟把抄件摺好,放進懷裡。橋上的日頭已經升到頭頂,照著濕漉漉的石板,照著來來往往的人。他靠著牆,聽著橋北會館裡傳出的說話聲,聽著橋南上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問原簿在哪裡。他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