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人過橋
橋南上來的人擠滿了引橋口,有人搬來兩條長凳,也有人直接坐在石欄杆上。程照水把原簿交給戴方巾那人抄寫,自己退到石階右側,背靠著會館的門柱。她沒有看陸行舟,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橋面上來回走動的人影。
陸行舟靠著牆坐了一會,右肩的血順著布條滲到袖口,滴在石板上,一小灘深色慢慢擴大。他想把劍從膝上挪開,左手剛碰到劍鞘,右臂牽動了一下,痛得他眼前發白。他停住動作,等眼前的光重新聚攏,才用左手把劍鞘往旁邊推了半尺,讓它靠在牆根。
一個穿短褐的船伕從人群裡擠出來,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了看他的肩,又看了看地上的血。
「這位大哥,你這傷得包一下。」船伕說。他從腰間解下一條乾淨的布巾,遞過去。「布條全濕了,再浸下去血止不住。」
陸行舟用左手接過布巾,笨拙地繞在右肩上。布巾太短,繞了兩圈就打不了結。船伕看他手不方便,伸手幫他把結紮緊。紮結的時候布巾壓到傷口,陸行舟咬住牙,沒出聲。
「多謝。」他說。
船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橋北碼頭那邊有間醫館,要不要叫人扶你過去?」
「不必。」陸行舟說。「我在這裡等。」
船伕看了他一眼,沒再勸,擠回人群裡去了。
會館門廊裡走出幾個人,為首的是剛才那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他手裡拿著抄好的原簿副本,走到石階中央,把紙舉起來,朝橋南引橋口的方向揚了揚。
「臨津商會抄存一份,其餘與會商號各留一份。」老者說,聲音穿過人群。「原簿仍歸持有者保管。今日午時之事,在場者均可為證。」
人群裡有人應了一聲,有人鼓掌,也有人沉默。顧承嶽站在石階最上一級,負手而立,看著老者把抄件分發下去。青布短褂四人仍分站兩側,沒有動作。韓辭不在石階附近,陸行舟掃了一圈人群,沒看見他的身影。
程照水從門柱旁走出來,接過老者遞來的一份抄件,摺好放進油布包。她又走到杜文簡身邊,杜文簡還縮在欄杆邊,包袱抱在懷裡,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手還在抖。
「你跟我走。」程照水低聲說。「等會會館裡要問你話。」
杜文簡點頭,站起來時腿軟了一下,扶住欄杆才穩住。他跟在程照水身後,往會館門廊走。經過陸行舟身邊時,他停了半步,看了陸行舟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又低頭走了。
程照水走到門廊臺階時停住,回頭看了陸行舟一眼。她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原地,隔著半個石階的距離。
「會館裡要逐條核對。」她說。「你的供述,杜文簡的記錄,還有我親眼見的。你要在場。」
陸行舟點頭。他用左手撐著牆,想站起來,右腿一使力,右肩的傷又扯了一下,整條手臂從肩到指尖都是麻的。他靠著牆站定,彎腰用左手去撿劍鞘。劍鞘橫在牆根,離他兩步遠。他走過去,蹲下,左手握住鞘身,站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又穩住。
程照水看著他站起來,沒有過來扶,也沒有催。她等他站穩,才轉身走進門廊。杜文簡跟在她後面,包袱在懷裡顛了一下。
陸行舟走進會館時,敞廳裡已經重新擺好了桌椅。方桌上放著程照水的油布包、那截斷竹篙,以及杜文簡的包袱。牆邊的長凳上坐了七八個人,有商號的,有戴方巾的,也有兩個穿短褐的船伕。灰布長衫的老者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疊抄好的紙和一支筆。
程照水站在方桌右側,把油布包打開,取出原簿,翻到有記錄的那幾頁,攤在桌上。她又從腰間抽出短竹管,放在原簿旁邊。杜文簡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裡還抱著包袱。
「先對封渡時辰。」程照水說,眼睛看著老者。「原簿上寫辰時三刻封西渡口,巳時初攔截完畢。陸行舟天亮時先到渡口,等令後才動手。杜文簡寄來的抄件保留了封渡時辰,卻漏掉未撤完的回報;他交給盟裡存檔的謄本,改動又不同。這幾份記錄,要分開核清。」
老者提筆在紙上記了一行,抬起頭。「杜文簡,你來說。你改的是哪一筆?」
杜文簡往前走了一步,扶著桌沿,低頭看原簿。他伸手指著那頁紙上的一行字,手指還在抖。「這是留下的原記錄。我另謄交上去的那本時,把『辰時三刻封西渡口』寫成『巳時初封西渡口』,又按韓辭的意思補上『村民已撤』。改的是謄本,不是眼前這行。眼前空白處的趙岐名字、字旁的圈記,才是我後來為脫罪加的。」
老者記完,轉向陸行舟。「陸行舟,你供述裡說,你在石階上等到巳時初才動手。封渡之後、動手之前,你在做什麼?」
陸行舟站在方桌左側,左手拄著劍鞘。他沒有看杜文簡,也沒有看程照水,眼睛看著桌上的原簿。
「等令。」他說。「韓辭第一次來傳令,說照令執行。我問他人都撤完了沒有,他說撤完了。我站在石階第三級,河水沒過腳踝,蘆葦裡有動靜,我讓人搜過,沒搜到。後來韓辭又來一次,催我動手。我就動了。」
老者寫完,放下筆。「程照水,你說你當時在蘆葦裡,看到的是什麼?」
程照水把短竹管拿起來,握在手裡。「我看到有人從石階上下來,穿護河盟短褂,手裡拿劍。我爹撐船從蘆葦裡出來,往石階方向去。我看見那人出劍,我爹倒進水裡。竹篙斷了,半截飛上岸。我把那半截撿走了。」
她把短竹管放回桌上。「這截竹篙,陸行舟認過,是他劍掃斷的。」
老者點頭,在紙上又記了一行。敞廳裡很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牆邊坐著的人沒有一個出聲,有幾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有幾個看著桌上的原簿。
顧承嶽從門廊走進來時,敞廳裡的人都抬頭看他。他沒有坐,站在方桌對面,隔著桌子看桌上的原簿和斷竹篙。青布短褂四人留在門外,沒有跟進來。
「核對到哪了?」他問老者。
「封渡時辰、改簿經過、陸行舟的供述、程照水的親歷,都對上了。」老者說。「還差一項,當年下令焚村的是誰。」
顧承嶽看著老者,又看看程照水,最後看看陸行舟。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令是我下的。」他說。「封渡、焚村,一道令。韓辭傳話,陸行舟執行。杜文簡改簿,我授意。這四件事,我認。」
敞廳裡有人吸了一口氣。老者提筆記下,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才繼續寫。顧承嶽說完,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檻時停了一步。
「會館裡的事,你們接著辦。」他說。「橋北石階上我已經認過了,這裡再認一次,不難。我回臨津去,盟裡的職務,你們商議怎麼處置,派人送信到城守府,我候著。」
他跨出門檻,青布短褂四人跟上。門廊外的天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亮帶,又慢慢縮短。敞廳裡的人看著顧承嶽的背影消失在門廊轉角,沒有人攔,也沒有人追。
程照水把原簿收回油布包,綁帶繫緊,掛回肩上。她看了陸行舟一眼。陸行舟還站在方桌左側,左手拄著劍鞘,右臂垂著,布條下面的傷口又滲了血,深色一圈。他的眼睛看著顧承嶽走出去的方向,沒有動。
「你坐下。」程照水說。「等會還要你簽供述。」
陸行舟慢慢坐到牆邊的長凳上。坐下時右肩牽動了一下,他咬住牙,沒出聲。程照水從桌上拿起老者寫好的供述紙,走過來遞給他。紙上密密麻麻記了十幾行,字跡工整。
「你看看。」她說。「有漏的,等會補。」
陸行舟用左手接過,低頭看了一遍。供述上寫著封渡時辰、改簿經過、他的動手時刻、程渡的特徵、他刺出的那一劍。每一行都對得上他剛才說的。他看完,把紙放在膝上。
「沒有漏。」他說。
程照水從他手裡拿回供述紙,走回桌邊,交給老者。「他認了。簽名吧。」
老者把供述紙攤在桌上,提筆在末尾寫了日期和地點,然後把筆遞給陸行舟。陸行舟站起來,走到桌邊,用左手接過筆。他在紙尾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比平時慢,但每個字都寫全了。寫完最後一捺,他把筆放下,左手撐著桌沿,站定。
程照水也在供述紙上簽了名。杜文簡被叫過來,抖著手寫下自己的名字,字歪得幾乎認不出。老者把三份簽名的供述分別收好,一份留在會館,一份交給臨津商會,一份交給程照水。
「這份你留著。」老者把最後一份遞給程照水。「原簿你收好。商會這邊會派人送信去臨津城守府,把今日的事報上去。顧盟主那邊,盟裡要開會商議,短則三五日,長則半月。」
程照水接過供述紙,摺好,放進油布包。她沒有看陸行舟,走到門廊邊,靠著門柱站了一會。橋南引橋口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幾個還在石階上站著,朝會館這邊張望。橋北碼頭的貨船重新裝貨,船伕在跳板上來回走,吆喝聲傳過來,一下一下,很遠。
陸行舟還坐在長凳上。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左手的劍鞘靠在凳邊,劍尖點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又慢慢合攏。合到一半時,無名指和小指卡住了,合不攏。他試了兩次,第三次才勉強握成拳。
程照水從門柱邊走回來。她在他面前停了一步,低頭看他。
「會館裡今晚可以住。」她說。「杜文簡也要留下,明天商會還要問他話。你的傷,碼頭醫館的大夫等會過來。」
陸行舟抬頭看她。她站在門廊的光裡,短竹管插在腰間,油布包掛在肩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睛很直。他點點頭。
「好。」他說。
程照水站了一會,轉身走回桌邊,把油布包放在桌上,開始整理老者留下的紙張。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他。陸行舟坐在長凳上,左手握著劍鞘,右臂垂著。敞廳外的日頭慢慢偏西,光從門口斜進來,照在方桌的桌腳上,照在斷竹篙纏著布條的那一頭。他閉上眼,聽著程照水翻紙的聲音,聽著老者跟人低聲說話的聲音,聽著碼頭方向傳來的船伕吆喝。右肩的痛還在,但血已經不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