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證人過不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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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過不了橋・第 12 章

坐下回答

正文

入夜後會館掌了燈。敞廳的方桌沒有撤,老者在燈下把白日抄存的供述又校了一遍,商號的人已經散了,只剩兩個記帳的坐在牆邊凳上打瞌睡。程照水把油布包收進裡間,出來時手裡多了一疊裁好的紙,放在桌上。

碼頭醫館的大夫來得比預期晚。老者姓什麼,陸行舟沒問,只知道他是臨津商會管文書的,說話慢,寫字快。大夫是個瘦小老頭,提著一隻舊藥箱,進門先看陸行舟的右肩,看了很久,才動手拆布條。

布條和傷口黏在一起,拆的時候牽動皮肉,陸行舟左手的指節壓在桌沿上,壓得發白。大夫沒說什麼,拿溫水浸軟了才慢慢揭。傷口比想像中深,舊痕上疊著新口子,邊緣泛黑。大夫用竹片挑了些藥膏敷上去,重新包了乾淨布條,繞過右肩、腋下,在胸前打了個結。

「這肩,兩個月內不能使力。」大夫收拾藥箱時說。「筋骨傷過一次,這次又添新口子,癒得慢。右手手指有沒有知覺?」

陸行舟張開右手,又合攏。無名指和小指卡在半途,合不緊。他試了兩次,第三次才勉強握成拳。

「小指和無名指,合不攏。」他說。

大夫捏了捏他的虎口和手腕,又讓他用力,陸行舟使不上。大夫沒再說什麼,只把藥箱釦上,對老者點了點頭,提著燈籠走了。程照水送他到門廊,回來時手裡多了一碗熱水,放在陸行舟面前的桌角上。

「大夫說明日再來換藥。」她說。「今晚你睡裡間,杜文簡睡外邊的長凳。」

陸行舟點頭。他用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藥味,大概是剛才煮藥時順手倒的。他喝完,把碗放回桌角。

程照水在方桌對面坐下,把那疊裁好的紙攤開,取了老者留下的炭條,開始寫。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在核對什麼。陸行舟沒有看她寫什麼,只看著桌上的燈火。燈芯燒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照著斷竹篙纏布條的那一頭。

「你在寫什麼?」他問。

「名錄。」程照水說,沒有抬頭。「封渡那天之後,蘆灣一帶少了的船工和村裡的人。官府當年的文書寫的是流寇劫殺,失蹤的不算,死的也沒記全。我先把我記得的寫下來,明日商會的人要走,讓他們帶一份去城守府。」

她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住。

「我爹的名字排第一個。」

陸行舟沒有接話。他看著程照水的手,那雙手很小,指節上有撐篙磨出來的粗皮,炭條握得很穩。她寫完一行,換了一張紙,又寫一行。燈火照著紙面,字跡清楚。

過了一會,程照水把寫好的名錄收起來,壓在油布包下面。她站起來,走到裡間門口,停了一步。

「你的供述,明日商會的人會拿去給城守府。原簿我留著,抄件分了三份,一份在會館,一份在商會,一份在我這裡。」她背對著他說。「顧承嶽回臨津,盟裡要開會。韓辭今天沒露面,不知道去了哪。杜文簡明天還要問話,他膽子小,你別嚇他。」

陸行舟應了一聲。程照水進了裡間,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外邊的長凳上,杜文簡縮著身子睡著了,包袱抱在懷裡,呼吸很重。

陸行舟坐在桌邊,左手握著劍鞘,劍尖點地。右肩包了藥,痛比白日輕了些,但整條手臂還是沉的。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又張開,又合攏。還是卡住。他把手放下,靠在桌沿上。

裡間傳來程照水翻紙的聲音,很輕。過了一會,聲音停了。會館外,橋北碼頭的水聲一直沒斷,有夜船靠岸,跳板搭上石階,有人吆喝,有人應。陸行舟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把眼閉上。

醒來時天還沒亮。陸行舟發現自己趴在桌上睡了,左臂壓著劍鞘,麻得發木。他坐直,右肩牽了一下,痛得他吸了口氣。會館裡很暗,只有裡間的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程照水大概還醒著。外邊的長凳上,杜文簡翻了個身,包袱從懷裡滑出來一點,他趕緊抱住,又睡過去。

陸行舟站起來,走到門廊。天邊有一線灰白,河霧貼著水面,橋的輪廓隱約可見。碼頭邊停著兩條貨船,船伕在船上生火,煙從船尾升起來,散在霧裡。他站了一會,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程照水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抄好的名錄和供述,用布條紮著。她看見陸行舟站在門廊,走過來,把布條紮的紙卷遞給他。

「這份給你。」她說。「名錄和供述的抄本,你留著。商會的人天亮就走,城守府那邊,該報的都報了。」

陸行舟用左手接過。紙卷不厚,紮得很緊。他拿在手裡,沒有打開。

「你接下來去哪裡?」程照水問。

「不知道。」陸行舟說。「回不了臨津,師門那邊,大概也不會再讓我進門。」

程照水看著他,過了一會才說:「你右肩這個樣子,撐船撐不了,走遠路也難。你要是有地方去,先去養傷。」

陸行舟沒有回答。他看著橋的方向,霧慢慢散開,石拱的弧線露出來,橋面上有早起的人在走。賣菜的挑擔從南岸過來,經過會館門前,往北邊的街市去。

「我留在蘆灣。」程照水說,聲音很平。「舊渡的值房還能住。我要把名錄上的名字一個一個核對,官府文書、遺屬稟帖,都要看。你若要來,就來。我不攔你,也不留你。」

她說完,轉身走回敞廳,開始收拾桌上的紙張。陸行舟站在門廊,手裡握著紙卷,看著橋面上的人來人往。

天亮後,商會的人走了。老者臨走前把會館的鑰匙交給程照水,說商會半個月後派人來取供述的後續。杜文簡被叫到桌邊,又問了一遍改簿的經過,問完簽了字,縮回長凳上,臉色還是白的。程照水收拾好東西,把油布包掛在肩上,短竹管插回腰間。她走到方桌邊,把那截斷竹篙從桌上拿起來,用一塊舊布裹了,放進油布包外側的夾層,綁帶繫緊。陸行舟坐在長凳上看著她做這些,沒有出聲,也沒有問。

陸行舟沒有跟他們一起走。他在會館裡待到中午,等碼頭醫館的大夫來換了藥,才提著劍鞘出了門。右肩包著乾淨布條,左臂能動,右手還是垂著。他走到橋北石階上,站了一會。橋面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擔的、趕路的,沒有人看他。他順著橋往南走,過橋時走得很慢,到南岸引橋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北岸的會館。屋簷的輪廓在日頭下很清楚,門廊裡有人進出,大概是商會留下的記帳人。

半個月後,蘆灣舊渡的值房裡,程照水在木案前整理文書。案上攤著官府抄來的舊檔、幾份遺屬送來的稟帖,還有她自己寫的名錄。值房的門開著,外面是舊渡的石階,河水從石階下流過,蘆葦在對岸搖。陸行舟坐在屋外棚下,清理一堆舊船用具——斷槳、廢篙、鏽了的鐵箍,都是從值房後間翻出來的。他把能用的挑出來放在一邊,不能用的堆在另一邊,動作很慢,右臂使不上力,大多用左手。

這半個月,他每天來,早上到,傍晚走,晚上睡在舊渡北邊一間空屋裡。程照水不與他多說話,只在他來時點個頭,有時候叫他幫忙搬東西。名錄上的人名,她一個一個核,核不出來的就問陸行舟。陸行舟記得封渡那天渡口有幾條船、幾個船工,記得石階上的人影,但不記得名字。程照水便自己翻舊檔,一頁一頁對。

這天午後,一個老漢從舊渡南邊的小路走過來。他穿一件補丁短褐,背微駝,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走到值房門口,他站住,看了看屋裡的程照水,又看了看棚下的陸行舟。

「這裡是程家姑娘住的地方?」老漢問。

程照水從案後走出來。「我是。你是?」

「我姓陳,蘆灣北邊的。」老漢說。「我女兒那年沒了,官府文書上寫的是流寇劫殺,沒記名字。我聽說你在核名錄,來問問。」

程照水點頭,請他進屋,讓他在案邊坐下。老漢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條舊頭巾、一隻木梳。他說女兒那年十六,去渡口送飯,沒回來。程照水翻開名錄,找到蘆灣北邊那一頁,問了名字、年紀、那天去渡口做什麼。她一邊問一邊寫,寫完把名錄轉過去給老漢看。

老漢看了很久,點頭。「就是她。」

程照水把木梳和頭巾還給他。老漢收好布包,站起來,走到門口時,看見棚下的陸行舟。他停住腳步,看了一會。

「這位是?」他問程照水。

程照水從案後走出來,站在門邊。「他姓陸。封渡那天,他在西渡口。」

老漢沒有說話。他看著陸行舟,陸行舟也站起來,左手握著劍鞘,右手垂在身側。棚下很靜,只有舊渡的水聲。

「那天晚上,」老漢開口,聲音不高,「你可有想過自己會殺錯人?」

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裡正在清理的斷槳,走到值房門口,在案邊那張矮凳上坐下。右肩牽了一下,他左手扶住桌沿,坐穩了,面向老漢。

「你問。」他說。

老漢站在門口,看著他,把第一個問題問完。程照水站在案後,沒有出聲,低頭把老漢剛說的名字補進名錄。舊渡的水從石階下流過,蘆葦在對岸搖,日頭照進屋裡,落在案上那疊紙上。油布包半開著,斷竹篙纏布條的那一頭從夾層裡露出來,擱在木案一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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