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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過不了橋・第 8 章

師門的位置

正文

會館的門廊比橋面高出一級臺階,陸行舟踏上石階時,掃地那人停了手,退到門邊,掃帚靠牆立著。門廊裡已經坐了人,不止一個,說話聲壓得很低,混在河霧裡聽不真切。陸行舟站在門廊下,先沒進去,等程照水跟上來。

程照水走到門廊前,把油布包從肩上取下來,抱在胸前。她看了陸行舟一眼,沒說話,只把下巴往門裡一抬。杜文簡最後一個到,喘著氣,包袱抱得死緊,站在門廊最外側。

門裡是一間敞廳,靠牆擺著兩排長凳,已經坐了四五個人。為首一個穿青灰直裰,鬢角花白,手裡轉著一隻茶盞。旁邊坐著兩個護河盟外圍的人,腰間別刀,沒出鞘。再往裡,有人靠在柱子上,有人站在窗邊,看熱鬧的架勢。

陸行舟認得青灰直裰那人,是臨津城的老帳房,姓什麼他忘了,只記得此人替顧承嶽管過多年糧秣往來,今天坐在這裡,說明顧承嶽的人已經到了。

敞廳中央擺著一張方桌,桌上空無一物,桌後有一張空椅。程照水走過去,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沒有打開,自己站在桌邊。陸行舟站在她側後方,左手握鞘,劍尖點地,右臂垂著,血已經不再往下滴,布條上的深色凝成一片。

「程照水。」青灰直裰那人開口,聲音不急不緩。「你來得比約定的早。」

「早到的不只我。」程照水看了一眼牆邊那些人。「會館裡的人比橋上多。」

那人笑了一下。「盟主午時到。你要指認的事,可以先跟我們說。人證物證,我們替盟主篩一遍,該記的記,該查的查。」

陸行舟聽出這句話的意思了。所謂篩一遍,是先把程照水的話過一道,能壓的壓,能改的改,等顧承嶽到的時候,桌上只剩他們願意聽的部分。他看向程照水。她沒有慌,只把桌上的油布包往前推了一寸。

「篩可以。」程照水說。「但我不只跟你說。今天來的人,每個人都聽一遍。」

她從懷裡取出短竹管,拔開塞子,把裡面那截斷竹篙倒在桌上。竹篙很短,一頭削尖,一頭纏著布條,布條已經發黑。她又從油布包裡抽出那張抄件,攤在竹篙旁邊。原簿仍留在包裡,她沒有拿出來。

「這是當年西渡口斷掉的竹篙,我爹撐船用的。」她說。「這是杜文簡寄給我的令簿抄件,上面寫辰時三刻封西渡口。原簿在我包裡,等盟主到了,我當眾比對。」

青灰直裰那人低頭看桌上的兩樣東西,沒有伸手碰。他旁邊一個別刀的年輕人往前探了探身子,被那人抬手擋住。

「就這些?」那人問。

「還有人。」程照水側頭看了陸行舟一眼。「陸行舟親自在西渡口封渡,他今天到這裡,是自己要來說的。」

敞廳裡靜了一下。牆邊有人挪了挪腳,長凳發出吱的一聲。青灰直裰那人臉上的笑淡了,他把茶盞放下,看著陸行舟。

「陸行舟。」他說。「你是盟主門下。你確定要在這裡說?」

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右肩的痛從骨頭裡一陣一陣往外頂,站久了,膝蓋也在發軟。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不好看,血跡、垂臂、左手持鞘,誰看了都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但他還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邊,和程照水並肩。

「我確定。」他說。「我今天來,不是來替誰說話。西渡口那天,封渡的令是我執行的,殺人的劍是我出手的。杜文簡記的簿子,你們可以比對。程照水的親歷,你們可以問。我的供述,你們可以記。」

青灰直裰那人沉默了一會,轉頭對旁邊的年輕人低聲說了幾句。年輕人快步從側門出去,門簾晃了一下,外面的霧氣跟著湧進來一小片。

「盟主午時到。」那人重複了一遍。「你現在說的,我都記下。但你要想清楚,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

陸行舟點頭。他沒有再看那人,轉向程照水。她站在桌邊,手按在油布包上,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門廊外那片白霧裡。她的側臉很靜,看不出是恨還是等。陸行舟想說一句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把左手裡的劍鞘往地上頓了一下,站穩。

門廊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有人從橋上過來,腳步踩在濕石板上,一下一下,很密。敞廳裡坐著的人陸續站起來,往門邊看。青灰直裰那人也站直了,把茶盞挪到桌角。

陸行舟側耳聽。腳步聲裡有一個特別沉,落點比別人重,像是受過傷的人走路。他轉頭看向門外,橋北橋頭的石欄杆邊,霧裡浮出一個人影。

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穿著深色長袍,袍角沾著露水,腰間佩劍,劍鞘的銅箍在霧裡泛著暗光。他走到門廊前,停下,抬手撥開面前的霧氣,露出臉來。

顧承嶽。

陸行舟的右手無名指抖了一下。他把左手裡的劍鞘握緊,站直了身子。程照水也看見了,她沒有退,只把桌上的竹篙和抄件往中間收了收,油布包拉到自己面前。

顧承嶽站在門廊的石階下,沒有立刻上來。他先看了一眼陸行舟,又看了一眼程照水,最後目光落在桌上那截斷竹篙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抬起腳,踏上第一級石階。

會館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青灰直裰那人快步迎到門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顧承嶽沒有理他,走到敞廳門口,停下,看著陸行舟。

「行舟。」他說。聲音不響,在敞廳裡卻壓過了所有雜音。「你站在那邊,還是站在這邊?」

陸行舟看著顧承嶽。二十年來,他聽過這句話很多次,每次都是在岔路口,師父問他站哪邊。從前他從來沒想過要選,因為答案只有一個。現在他站在桌子這邊,程照水在左,杜文簡在後,桌上擺著斷竹篙和抄件,油布包裡是那本原簿。

他沒有動。

顧承嶽在門口等了兩息,見他沒動,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他走進敞廳,在方桌對面停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和那截斷竹篙。他低頭看桌上的東西,看了很久。

「午時還沒到。」顧承嶽說,抬頭看程照水。「你要說的,可以先說給我聽。」

程照水把手從油布包上移開,直起身。她沒有迴避顧承嶽的目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西渡口封渡那天,我十二歲,躲在蘆葦裡。」她說。「我看見有人從石階上下來,穿著護河盟的短褂,手裡拿劍。他殺了我爹。我爹叫程渡,左手缺兩指。」

她停了一下,把桌上的斷竹篙往前推。

「這是他撐船的竹篙,被劍掃斷的。陸行舟認得。」

顧承嶽沒有看竹篙。他看著程照水,神情沒有變化,只是手指搭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你說這些,是要我認什麼?」他問。

「認那道令。」程照水說。「原簿裡有你的親筆小字,寫著村民未撤完,照令執行。杜文簡改過簿子,但小字改不掉。」

顧承嶽的手指停了。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縮在門邊的杜文簡。杜文簡的頭幾乎埋進胸口,包袱抱得死緊,整個人往門框後面縮。

敞廳裡沒人說話。河霧從門廊湧進來,貼著地面漫開,把桌腳和長凳的腿都淹了半寸。陸行舟看著顧承嶽的側臉,那張臉他看了二十年,此刻卻像第一次看清。他等顧承嶽開口,等他辯解,等他發怒,或者等他像從前那樣,用一句「大局為重」把一切壓下去。

顧承嶽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從桌沿收回,負在身後,轉向敞廳裡那些站著的人,目光一個個掃過去,最後停在青灰直裰那人身上。

「午時到之前,」顧承嶽說,「這張桌子上的東西,誰都不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