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證人過不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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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過不了橋・第 9 章

分出去的紙

正文

會館外河霧漸薄,日頭從雲層後面透出一團白。橋北碼頭邊泊著幾艘赴會商船,船伕蹲在船頭吃早粥,見會館那邊有人走動,也不過抬眼看一下。程照水走到門廊邊,朝碼頭方向看了一會,回頭對杜文簡說:「你跟我來。」

杜文簡從門框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包袱抱在懷裡,腳步遲疑。顧承嶽那句「誰都不許碰」還壓在敞廳裡,他不敢動。程照水也不催,只站在門廊的石階上等他。過了一會,杜文簡還是挪了出來,低著頭,繞開顧承嶽站的位置,從另一側走到門廊邊。

程照水指著碼頭最靠外的一艘船,船頭插著一面褪色的三角旗,旗上繡的字看不全,但船身寬,吃水深,艙板上有新補的油灰。「那艘是臨津來的貨船,旗子是顧家的商號。」她說。「船伕天亮前才靠岸,還沒進會館交貨單。」

「你要做什麼?」杜文簡問。

「抄。」程照水把油布包打開,取出原簿,翻到有顧承嶽小字的那一頁。「抄三份。關鍵的幾行,封渡時辰、未撤完的回報、顧承嶽那行小字,還有你改簿的落款。抄完,你送一份到那艘船上,讓船伕帶回臨津。」

杜文簡的臉白了。「你要我當著顧承嶽的面——」

「他在敞廳裡,看不見碼頭。」程照水打斷他。「你抄不抄?」

杜文簡接過原簿,手指發抖。他左右看了看,門廊上除了他們兩個,只有掃地那人靠在牆邊打盹。他蹲下來,把包袱墊在膝上當桌子,從懷裡摸出一截炭條,又從包袱裡抽出一張空白的舊帳紙。原簿攤在包袱上,炭條落紙時抖出一個歪斜的「辰」字。

程照水站在他旁邊,背對碼頭,面朝會館門廊,替他擋住從敞廳出來的視線。她沒有催,只把短竹管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裡,篙尖朝下。杜文簡抄得很慢,炭條斷了兩次,第二次斷的時候他低聲罵了一句,程照水沒理他。第三行抄到一半,會館裡傳出顧承嶽的聲音,隔著門廊和敞廳,聽不真切,但語氣平穩,不像在發怒。

「快一點。」程照水說。

杜文簡把最後一行抄完,吹掉紙上的炭屑,把紙折成四折。程照水接過來,就著天光掃了一眼,確認字跡能認,又抽出兩張帳紙,推回杜文簡面前。「再抄兩份。」

杜文簡的手指已經不抖了,抄第二份時快了很多。第三份抄到一半,碼頭上有人走動,一個穿短褐的漢子從貨船上跳下來,朝會館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似乎在等什麼。程照水認出那是船上的人,她拿起最先抄好的那份,讓杜文簡收妥第二份、繼續抄完第三份,自己走下石階。

短褐漢子見她過來,退了一步。「姑娘,這是顧家的船。」

「我知道。」程照水把抄件遞過去。「這是一份記錄,關於二十年前蘆灣西渡口的事。今天午時,白石橋北岸會館,有人要當眾指認。你把這張紙帶回臨津,交給你們商號裡管帳的人,讓他留著。不用你出頭,只要別弄丟。」

漢子沒有接,手垂在身側,看了看她手裡的紙,又看了看會館方向。「我只是送貨的。」

「送貨的也認得字。」程照水說。「你帶回去,交給誰都行。要是有人問你哪來的,你就說橋北會館門口有人給的。」

漢子猶豫了一會,還是接過去了。他把紙摺好,塞進腰間的布袋裡,轉身走回船上,沒有再回頭。程照水看著他跳上船板,纜繩一鬆,船離岸半尺,又停下,船伕還要等別人的貨。

她走回門廊,杜文簡已經抄完第三份。貨船上的一份已經送出。她把桌邊剩下的兩份核過,一份收進油布包,一份交給杜文簡自己拿著。杜文簡捏著那張紙,像捏著一塊燒紅的鐵。

「還有一份。」程照水說。她朝門廊另一頭看了一眼,掃地那人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靠著掃帚看他們。程照水走過去,把最後一份折成兩半,遞到他面前。「你掃地的,認得會館裡進出的人。這張紙你留著,午時之後,交給任何一個從橋南來的、沒有跟顧家坐一桌的人。」

掃地那人看看紙,又看看程照水,沒有接。「我就是個掃地的。」

「掃地的也認得字。」程照水說。「你收著。不用你做什麼,只要別讓顧家的人從你手裡拿走。」

那人沉默了一會,伸手把紙接了,摺好,塞進掃帚柄上綁的布條裡。程照水點頭,轉身走回門廊。

杜文簡還蹲在原地,包袱抱在懷裡,原簿已經收好。程照水走過去,低聲說:「進去吧。」杜文簡站起來,膝蓋一軟,扶著門框才站穩。

兩人走回敞廳時,顧承嶽正站在方桌對面,背對著他們,看著牆上掛的一幅舊輿圖。青灰直裰那人坐在長凳上,手裡的茶盞已經涼了。陸行舟還在桌邊站著,左手握鞘,右臂垂著,見程照水進來,目光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程照水回到桌邊,把油布包重新放回桌上,壓住斷竹篙和抄件。她沒有提碼頭的事,只看了顧承嶽的背影一眼,又看看桌上那三樣東西。原簿還在包裡,抄件在桌上,短竹管在她腰間。三份新抄的記錄,一份在貨船上,一份在掃帚柄裡,一份在杜文簡懷中。

顧承嶽轉過身來。他的目光掃過程照水的臉,又掃過杜文簡懷裡鼓起的包袱,最後落在方桌上。他沒有問他們剛才去了哪裡,只是走回桌邊,手指搭在桌沿上。

「午時之前,」他重複了一遍,「這張桌子上的東西,誰都不許碰。」

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陸行舟。「你跟我到側廳去。有幾句話,我要先問你。」

敞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陸行舟沒有動,左手握鞘的指節泛白。程照水站在桌邊,手按在油布包上,看著陸行舟的側臉。她沒有出聲,也沒有攔。

陸行舟看著顧承嶽,過了一會,慢慢把劍從左手換到右手。劍鞘離地時,他的右臂抖了一下,但他還是握住了,劍尖重新點在地上。

「這裡說。」他說。

顧承嶽沒有生氣。他看了陸行舟一會,點了點頭,像早就料到。他拉開桌後那張空椅,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上,看著對面的陸行舟。

「也行。」他說。

敞廳外,橋南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但整齊,不止一雙鞋底踩在濕石板上。門廊有人探頭出去看,又縮回來。青灰直裰那人站起來,走到門邊,朝橋上看了一眼,回頭對顧承嶽低聲說了句什麼。

顧承嶽沒回頭,只看著陸行舟。

程照水把油布包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寸,手指按在綁帶上。她沒有看橋南來的方向,只看著桌上那截斷竹篙。竹篙很短,一頭削尖,一頭纏著發黑的布條,靜靜躺在抄件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