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證言迷宮
證言迷宮・第 9

體制的裂縫

正文

深夜十點,律政司大樓的長廊只剩我辦公室的燈光。指尖輕敲桌面,面前白板上的線索架構密密麻麻,紅色筆跡連接著人名和時間點。我重新審視鑑證報告,紙屑、紙張採購編號LK-2022-03、偽造的鞋印,每一條都精確指向內部。兇手熟悉司法流程,掌握專用紙張供應鏈,更關鍵的是——他能在陸衍妹妹失蹤後,遠端設定我座機的轉接。這不是普通的模仿犯,這是體制內的人。

我打開內部人事系統,調出所有曾參與迷宮殺手案後續檔案管理的人員名單。名單共七人,其中三人仍在職。助理文書主任李曉華,五十二歲,負責檔案數碼化;高級行政主任陳兆良,三十六歲,管轄檔案室出入紀錄;以及刑事檢控科秘書何美玲,四十五歲,處理公文傳遞。我的視線停在陳兆良的資料上——法律系畢業,三年前才調來律政司,在迷宮殺手案審結後不久入職。

我起身走向檔案室。走廊的感應燈逐盞亮起,空氣中飄著紙張老舊的氣味。我用員工證拍開檔案室大門,走到那排存放迷宮殺手案檔案的鐵櫃前。櫃頂的灰塵有近期被移動的痕跡。我戴上手套,拉開抽屜,取出證物清單。清單上記錄著每一件證物的位置,唯獨那頁缺失證詞的欄位空白,備註寫著「原件遺失,僅存影本」。簽名欄的筆跡,是陳兆良。

我拿出手機拍下簽名,順便檢查檔案室的出入電子紀錄。系統顯示,陳兆良在過去一個月內,有六次深夜進入檔案室的記錄,時間多在晚上十一點後。每次都使用了他的個人密碼。其中一次,正好是九龍塘女屍發現的前一晚。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內部電郵系統,搜尋陳兆良的通訊記錄。其中一封寄給資訊科技部的郵件引起我的注意,內容要求查詢電話系統的轉接設定權限。郵件日期,正是陸衍妹妹失蹤前兩週。

凌晨一點,我撥通陸衍的電話。

「咁夜打嚟,有發現?」他的聲音清醒,顯然也未入眠。

「我查到一個人,陳兆良,行政主任,有檔案室深夜出入記錄,仲問過電話系統設定。佢嘅背景,同我哋追查嘅方向吻合。」

「你信佢就係兇手?」陸衍問。

「未必,但佢一定知情。」我揉著眉心,「聽日我打算去佢屋企附近觀察。」

「我同你一齊去。」陸衍語氣堅定。

「你唔係話調查新聞要獨立?」

「而家唔係講新聞獨立嘅時候。」他輕笑一聲,「兩點,喺你樓下等。」

隔日下午,我們開車前往屯門。陳兆良住在屋邨的一棟舊樓,鐵閘鏽跡斑斑。我們在外面監視,直到傍晚,才見他提著公事包下樓,走向一輛灰色私家車。我們尾隨其後,來到新界一處廢棄工業大廈。

「又係廢棄工廠。」陸衍低聲說,「呢個場景熟口熟面。」

我們下車,保持距離。陳兆良進入大廈,我們由側門潛入。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我們循聲走上三樓。走廊盡頭一扇門虛掩,門縫透出昏黃燈光。

「企喺度!」我推開門,舉起證件,「律政司人員,停止一切活動!」

房間內,陳兆良猛然轉身,臉上閃過驚慌。他身前是一張長桌,桌上放滿文件、照片和地圖。牆上貼著多名女性的照片,其中幾張與失蹤者樣貌相似。最觸目的是一張大照片,照片中一名女子與他並肩站著,笑容燦爛。

「你唔應該嚟呢度。」陳兆良後退一步,手伸向抽屜。

「唔好亂嚟!」陸衍迅速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抽屜半開,裡面放著一把裁紙刀和一疊空白公文紙。紙張的邊角,與死者指甲中的紙屑紋理一致。

「呢啲紙點解喺度?」我質問。

陳兆良垂下頭,肩膀顫抖。「唔關我事,我只係負責保管……」

「保管乜嘢?」

「證據。」他抬起頭,眼中有著複雜情緒,「有人叫我將呢批紙收埋,同埋拷貝某些檔案。我唔知佢會用嚟殺人。」

「邊個叫你咁做?」陸衍逼近一步。

「我唔會講。講咗,我會好危險。」陳兆良搖頭後退,然後忽然轉身衝向後門。

「追!」我和陸衍拔腿追出。後樓梯陰暗潮濕,我們追至地下,陳兆良跳上一輛電單車,引擎轟鳴,絕塵而去。

「報警。」我喘著氣說,「讓李督察派人封鎖呢度。我會通知佢將陳兆良列為通緝犯。」

陸衍一邊拿出手機,一邊回望房間的方向。「呢個陳兆良,只係棋子。」

我立即撥通李督察的電話:「李Sir,我哋發現陳兆良嘅藏身處,佢走甩咗,請發通緝令。佢涉及偽造證據同至少一宗失蹤案。」李督察沉聲回應:「收到,即刻處理。你哋小心。」掛線後,我轉向陸衍:「通緝令會喺半個鐘內發出。」

警員很快抵達現場,在房間內搜出大量可疑物品,包括與死者特徵相符的女性用品、地圖標記,以及一本黑色封面的日記本。我翻開日記,裡面密密麻麻記述著對司法系統的憎恨,提及一宗多年前的冤案,主角是一名檢控官,被革職後家破人亡。日記的筆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顯示情緒波動。日記最後一頁,字體變得扭曲:

『真正的名字是織網者,我只是他紡的線。』下面畫著一個QR碼,旁邊清晰地寫著一行小字:「憑證密碼:lanlabyrinth2024」。

陸衍拿出手機掃描QR碼,螢幕跳出一個加密網站,網址是一串亂碼,頁面只有一個輸入框,提示:「輸入憑證密碼,進入迷宮中心。」

「呢度有個密碼。」我指向日記上的字跡。

陸衍輸入「lanlabyrinth2024」,網站瞬間轉變,出現一個虛擬迷宮,路徑複雜交錯,中央有一個紅色問號。問號下方是一行字:『你終於來到這一步,紀深。你願意為真相付出什麼代價?』

「呢個網站嘅伺服器喺海外,難以追蹤。」陸衍迅速操作手機,「但呢個問號,可能係另一層密碼。」

我盯著螢幕,腦中閃過日記的內容,那份對制度的憎恨,與真兇的動機吻合。但陳兆良的表現,不像是主導一切的人。他只是保管者,真正的「織網者」仍在幕後。

「而家點做?」陸衍問。

「將呢啲證據交俾李督察,同時我哋要私下繼續查。」我收起手機,「陳兆良係線索,但唔係終點。通緝令已出,警方會追查佢嘅下落。」

「佢會唔會已經俾織網者滅口?」陸衍擔憂道。

「有可能,但我哋要喺嗰之前搵到佢。」我環視這間房,「我哋需要搵出佢背後嗰個人。」

離開工業大廈時,已近午夜。天空飄起雨絲,陸衍站在門口,雨水沿著他的髮梢滴落。

「今日你救咗我一命。」他忽然說,聲音很輕。

我停步,回望他。「你指追陳兆良?」

「唔只係咁。」他走近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半臂。「由一開始,你就信我唔係兇手,就算所有證據都指向你,你都冇退縮。」

「我信嘅係真相。」我說,「而你,係真相嘅一部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短暫但真誠。

「聽日,我哋繼續查個網站。」他轉身走向車輛,「而家,返去休息。」

雨勢漸大,我們各自上車。車廂內,我握著方向盤,回想今晚的發現。陳兆良的日記、QR碼、加密網站,每一步都像迷宮的轉彎,將我們引向更深處。而真正的織網者,正從體制的裂縫中,冷靜觀察我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