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重組
渡輪引擎低鳴,維港的夜風帶著鹹味。韓霂辰倚在船舷,注視中環摩天大樓的燈光在漆黑海面上碎成鱗片。午夜剛過,天星小輪上零星幾個夜歸人,沒有人注意他。
駱穎嵐站在船頭,深藍西裝被風吹得緊貼身形。她等他走近,才開口:「你比我想像中冷靜。」
「我沒有選擇。」韓霂辰說。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觸到那張旅館房卡,上環的地址已經模糊。
駱穎嵐從公事包取出一個透明平板,螢幕亮起,顯示複雜的數據流。「你的記憶雲帳號在車禍後被激活下載,但我們發現數據有被覆蓋的痕跡。」她手指滑動,調出一份權限記錄,「覆蓋時間點正是車禍當天,使用最高層級的『記憶清洗』協議,授權者匿蹤。」
「清洗?」
「NeuroCloud設計時留了後門,」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針對特定記憶進行刪除或替換,原本是用於治療嚴重創傷,但被高層濫用。你車禍前的三個月記憶,根本不是因為撞擊模糊,而是被人為清洗並植入虛假事件。」
韓霂辰的呼吸凝滯。他想反駁,但身體記得那把美工刀的觸感,記得後巷的血腥味。
「你到底是誰?」他問。
「一個共犯。」駱穎嵐抬起頭,霓虹燈光在她臉上切出陰影,「三年前我協助執行一項非法記憶實驗,對象代號『硯聲』。我們被要求消除他所有關於NeuroCloud的記憶,並植入新身份。直到溫若珩開始調查,我才知道那個人是席硯聲——公司的創始人之一。」
渡輪靠岸的鈴聲響起,韓霂辰沒有動。他盯著平板上的數據,那些被覆蓋的時間戳,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腦中某扇門。
「這裡是加密密鑰。」駱穎嵐將一個微型芯片遞給他,「可以下載被隔離的原始數據片段,但每次下載都會觸發系統警報。我只能給你一次機會。」
他接過芯片,指尖相觸的瞬間,她的手指冰涼。
「為什麼幫我?」
駱穎嵐沒有回答,轉身走下渡輪,高跟鞋聲消失在碼頭的喧囂裡。
韓霂辰回到重慶大廈的臨時住處,窗式冷氣機轟鳴,霓虹招牌的紅光透過窗簾縫隙,把房間染成血紅色。他將芯片插入平板,螢幕跳出解密進度條。
百分之三十七時,他想起筆記本上那句「穎嵐,走」。百分之六十二時,他的右手開始發抖。
進度條滿格,記憶片段以第一人稱視角湧入——
他站在一間明亮會議室裡,落地窗外是維港景色。身旁是溫若珩,她笑著遞上一份文件:「硯聲,這項技術會摧毀我們,你不能裝作不知道。」他接過文件,封面上寫著「記憶操控風險評估」。
場景切換,相同的會議室,溫若珩與現任高總監對峙。她咆哮:「我不會讓你們清洗他的記憶!」高總監冷笑:「太遲了,席硯聲已經答應參與實驗,他以為是為了治療創傷。」
記憶跳接,他躺在實驗艙內,電流竄過腦海,溫若珩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穎嵐,走!別讓他們抓住……硯聲,你逃不掉的。」
韓霂辰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地上,雙手不自覺地做出一個標準的防禦姿態。他低頭,手指流暢地模擬出一連串動作:檢查保險、拔除彈匣、上膛、瞄準,每個步驟都精準得像受過長期訓練的軍人。他從未學過槍械,但身體的記憶告訴他,這不是第一次。這些動作與解密記憶直接相關——席硯聲曾接受過高強度的軍用搏擊與武器訓練,那原是NeuroCloud安全團隊的必要技能,他為了檢查記憶雲的實體安全而親身參與。這些程序性記憶並未被完全洗去,當他存取原始記憶時,相連的身體技能也一併甦醒。
他癱坐在地,汗水浸濕襯衫。窗戶玻璃映出他的倒影,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在記憶殘像中,席硯聲的臉與他重疊,分毫不差。
平板螢幕跳出警報:「未授權記憶存取,系統鎖定中。」他迅速拔掉芯片,但追蹤路徑已被記錄。幾分鐘後,樓下傳來急促腳步聲。
韓霂辰抓起外套和裝有美工刀的背包,從後門樓梯撤離。重慶大廈的迷宮般通道裡,南亞商人與背包客熙來攘往,他混入人群,閃身進一家還未打烊的咖哩餐廳。
坐在油膩的角落,他打開平板離線模式,檢視更多解密數據。有一張合照:NeuroCloud創始團隊,席硯聲站在中心,溫若珩在他右側,駱穎嵐在左後方,日期是2027年。照片邊角,他自己——韓霂辰——從未見過這群人,卻清楚記得拍照那天的陽光溫度。
餐廳電視播放深夜新聞,主播用粵語播報:「警方於中環後巷發現不明血跡,經DNA比對,證實屬於失蹤記者溫若珩,案件轉交重案組調查。」
韓霂辰握緊杯子,指節泛白。他腦中浮現另一個記憶片段,來自被清洗的角落:溫若珩倒在後巷,他握著刀,刀鋒的血還溫熱。但她當時在說什麼?唇語艱難地組合——「不是你……是記憶……他們控制了你。」
窗外霓虹燈光閃爍,他的臉在玻璃倒影中與記憶中的「自己」重疊。耳邊迴盪溫若珩的聲音,清晰得像她就在身旁:「席硯聲,你逃不掉的。」
他閉上眼。逃不掉的,不是罪,而是他必須面對的真相——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