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層協議
子夜,香港薄扶林。NeuroCloud數據中心像一座冷峻的銀色方碑,矗立在維港夜色中。韓霂辰站在外圍圍牆陰影處,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他輸入駱穎嵐給的最後一串代碼,外部監控進入三十秒循環,警衛系統暫時麻痺。
他深吸口氣,戴上黑色鴨舌帽,壓低帽簷,從側門刷了張員工卡——那是駱穎嵐利用安全權限複製的,有效期只有今夜。門鎖無聲彈開,他閃身進入。
內部是冷白色調,迴廊兩側盡是金屬壁板,腳下地磚潔淨得反光。空氣中有輕微的臭氧味,混雜伺服器散熱的風扇嗡鳴。韓霂辰沿著駱穎嵐標記的路線,避開熱區巡邏,穿過三道安全門,進入核心機房。
機房裡伺服器櫃整齊排列,指示燈閃爍如星辰。中央有座圓形操作檯,周圍環繞全息投影螢幕。他走向最深處,那裡有獨立隔間,門上標示「實驗性數據區——僅限高級權限」。他再次刷卡,系統提示需要生體認證。
「該死。」他低罵。駱穎嵐沒提到這點。
時間緊迫。他想起口袋裡有個小裝置,那是她給的備用方案——一個預載了合成生物特徵的晶片,能暫時欺騙低階認證。他將晶片插入端口,螢幕閃過紅光,隨後轉綠。門開了。
獨立隔間內只有一個終端,懸浮屏幕亮起,顯示:「席硯聲-殘留記憶片段:已鎖定。下載需要七級安全密鑰。」
韓霂辰顫抖著輸入駱穎嵐提供的密鑰——一串從高總監辦公室竊取的隨機碼。螢幕短暫凍結,然後開始傳輸。進度條緩慢爬行,他緊盯數字,耳邊是自身心跳與伺服器運轉的共振。
就在這時,終端旁的全息投影自動激活。畫面中出現一個會議室,長桌旁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張臉,他熟悉又陌生——那是自己,不,是席硯聲。他穿深灰西裝,眼神銳利,語氣冷硬:「方舟計畫不能通過。記憶操控會摧毀人的自主意識,這違反我們最初的原則。」
旁邊一個女人聲音尖銳:「席硯聲,你太天真。這項技術能治療創傷,消除痛苦記憶,市場潛力無限。」那是溫若珩,比現在年輕,但眼中的野心他從未見過。
第三人,髮際線後退的中年男子,是高總監,他打圓場:「硯聲,我們不是要操控,而是提供選擇。用戶自願參與。」
「自願?」席硯聲冷笑,「你們在實驗裡用的那些街友、失蹤者,他們自願了嗎?」
溫若珩站起來,雙拳撐在桌面:「這是最後警告,硯聲。你要麼加入,要麼我們會讓你忘記這一切。」
畫面震動,席硯聲突然拍桌,情緒失控,他的手伸向抽屜——記憶快速閃白,下載中斷。終端顯示錯誤:「部分檔案損壞,僅恢復67%片段。」
韓霂辰額頭滲汗,身體不自覺地做出反應:右手握拳,指節泛白,左腳向後半步,重心下沉。那是格鬥預備姿。他強壓下本能,繼續下載剩餘數據。
一條訊息從駱穎嵐傳來:「警報觸發,安保兩分鐘內到。從通風管道撤,左轉第三齣口。」
他立即拔掉晶片,將平板塞入背包,衝向角落。天花板通風口柵欄已事先鬆開,他跳上桌子,攀住邊緣,翻身爬入金屬管道。管道內狹窄,他匍匐前進,身後傳來門被撞開的聲響,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割。
「封鎖所有出口!」警衛吼聲在管道中迴盪。
韓霂辰依照駱穎嵐的指示,左轉兩個彎,從第三齣口跳出。外面是後巷,垃圾箱與空調外機嗡嗡作響。他落地時膝蓋微彎,緩衝完美——身體的記憶又來了。
她已在巷口等,車燈閃兩下。他跳上銀色轎車,駱穎嵐猛踩油門,引擎低吼,遠離數據中心。
「拿到了?」她問,眼神盯著後視鏡。
「部分。」他喘息著,打開平板,解密剛下載的片段。記憶拼圖逐漸補全:2027年,席硯聲與溫若珩決裂後,他被高總監派人強制帶入實驗室,溫若珩僅在旁記錄並未阻止。高總監主導記憶清洗,過程中植入行為誘發程序,並在實驗後刻意安排車禍滅口。他掙扎,注射藥物後眼皮沉重,最後聽見溫若珩說:「硯聲,這不是私仇,是生意。」
然後是空白。
車子駛入中環碼頭停車場,熄火。韓霂辰雙手掩面,聲音沙啞:「真的……我們不是共同創始人嗎,為何他們要聯手毀掉我?」
駱穎嵐沉默,然後遞過一杯熱咖啡:「溫若珩失蹤前,曾說要公開一切。那晚,她約我見面,但我退縮了。幾天後,她就消失。」
「我殺了她。」韓霂辰低語,不是問句,是接受。
「不完全是。」她搖頭,「記憶顯示,你在實驗中被觸發攻擊機制,那是他們植入的後門——一種行為誘發程序,用來控制實驗對象。溫若珩無意中觸發了關鍵詞,你才失控。」
他回想起那片段:溫若珩倒在地上,唇語說著「不是你……是記憶……他們控制了你」。此刻終於理解其意。他既是兇手,也是武器。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傳來訊息:「高總監已派人赴臺北,目標是你舊公寓。你要的完整檔案,在老地方。」隨訊息附帶一張照片:信義區巷弄裡一間茶館,門口掛著「休業」牌子。
韓霂辰認得那地方——記憶閃爍,他曾在那兒與溫若珩密會,討論如何阻止方舟計畫。
「這是陷阱?」他問。
「可能是。」駱穎嵐咬唇,「但高總監動作太快,我們得搶先一步。茶館裡可能有原始備份,或溫若珩留下的證據。」
天邊泛起魚肚白,維港渡輪鳴笛。韓霂辰望向窗外,他的倒影與席硯聲重疊。他做出決定:「回臺北。我要結束這一切。」
駱穎嵐發動引擎,車子滑出停車場,融入清晨車流。她說:「我會遠端協助,但高總監很快就會知道是我幫你。我的權限撐不了多久。」
「你為什麼冒險?」
她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因為愧疚。我是最初團隊的一員,看著他們把你毀掉,卻沒勇氣阻止。溫若珩死後,我才明白沉默的代價。」
車內只剩引擎聲。韓霂辰打開平板,繼續檢視記憶碎片。有段影像清晰起來:席硯聲與溫若珩在茶館,她遞過一個加密隨身碟:「硯聲,這裡面是所有非法實驗的記錄,包括清洗你記憶的協議。如果我有不測,把它公開。」
他接過,放進口袋。記憶中,他的聲音低沉:「若珩,我們得小心。高總監背後還有金主。」
畫面淡出。韓霂辰睜開眼,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他觸摸著螢幕,彷彿能穿過時光觸及那個已經消失的自己。
現在,他必須完成席硯聲與溫若珩未竟的事:奪回真相,即使結局是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