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餘生修補
餘生修補・第 1

Day -7 預約

正文

陸時安將彎針穿過頭皮,針尖刺入時發出細微的「噗」聲,像是戳破一層薄冰。她手腕微轉,縫線拉緊,將裂開的皮瓣對齊。空氣裡福馬林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消毒水的刺鼻,但她早已習慣。工作檯上這具遺體是今早送來的車禍男性,顱骨多處骨折,右臉幾乎塌陷,家屬指定要縫合修復到能瞻仰的程度。

她放下持針器,活動了一下右手腕。袖口滑落,露出一道約五公分長的舊疤,縫合痕跡整齊,但肉色比周圍皮膚淡了些,像一條永遠無法褪去的筆畫。疤痕的邊緣微微凸起,她曾無數次在夜裡用指尖順著紋理撫過,卻始終記不起它是怎麼來的。車禍——她的病歷上這樣寫,但細節模糊,像是被誰用消字筆刻意塗去。

鍾叔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走廊的潮濕味。他是館內最資深的遺體處理師,六十來歲,背微駝,手卻穩得很。他將一張列印紙放在不鏽鋼推車上,紙張邊緣捲起,似乎被握了很久。

「網路預約平臺收到這個,早上轉過來的。」他聲音不大,在冰櫃壓縮機的低頻運轉中幾乎聽不清。「你看看,我覺得不對。」

時安脫下手套,先抽了張酒精棉擦手,才拿起那張紙。抬頭寫著「生命紀念委託確認單」,下方是表格,委託人資料欄位留白,死者姓名欄位卻清清楚楚印著三個字:陸時安。

她沒有立刻反應。職業訓練讓她習慣先讀細節。防腐方式勾選「動脈灌注防腐」,縫合需求寫著「頭部撕裂傷縫合、左肩胛骨下方深層組織缺損填補」,妝容備註「手腕瘢痕遮瑕,但須保留原始縫線痕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身體上量測出來的。

鍾叔指向附件照片。那是印在紙上的黑白圖像,畫質粗糙,顯然是從電子檔轉印,但仍可清楚辨識一隻手腕內側,疤痕位置、形狀、甚至縫合針數都與她的舊疤如出一轍。這張照片她從未公開過,甚至連公司健康檢查的資料都只有文字紀錄。

「惡作劇?」她把紙放下,語氣持平,像在討論一個無關緊要的案件。但她的左手不自覺按住自己右手腕,拇指抵住疤痕末端。

「查了IP,是七年前就廢棄的伺服器。」鍾叔從口袋掏出另一張便條,上面是他用原子筆抄下的追蹤結果。「網路管理員說那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但委託成立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刷卡預付全額,刷卡人是——」他頓了頓,似乎那名字本身就帶著重量。「沈硯辭。」

時安胸口猛然一悶,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從內部掐住膈肌。這個名字對她而言毫無印象,彷彿是第一次聽到的陌生詞彙,但身體反應比意識更快,心跳驟然加速,太陽穴抽痛。她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鬆開按著疤痕的手。

「不認識。」她說,聲音卻有些飄。她確實不記得生命裡有過這個人,連一點殘影都沒有。

鍾叔看了看她,沒追問。他幹這行太久了,知道每個人都有不想碰的傷口。他只說了句「自己小心」,便轉身離開,門在背後輕輕闔上。

時安站在原地,指尖開始發冷。她重新拿起那張紙,閱讀更多欄位。指定修復日期是七天後。死因欄只寫了「車禍撞擊」,但細節模糊,一如她病歷上那行字。預約單最下方有一行手寫體附註,不像系統自動產生,而是掃描進去的筆跡:

「你忘記的,我替你記得。七年到了,該修補的總要補回。」

她把紙對折,再對折,塞進工作圍裙口袋。剩下四小時的班,她依然完成了三具遺體的基礎處理,動作流暢,毫無誤差。同事小潘送來新案時,她還能鎮定交代防腐液的比例調整。但她的心思一直掛在口袋那張紙上,紙張的稜角隔著布料刺著大腿,像某種提醒。

下班後她沒有直接回家。她走進附近便利商店,買了罐冰咖啡,坐在騎樓下的塑膠椅,用手機搜尋「沈硯辭」。她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記憶,但身體的不適感驅使她必須弄明白。網路連線轉圈時,她發現自己手指微顫。

搜尋結果不多。一個公開社群帳號,頭像是黑白自拍,男子約三十出頭,五官深邃,右側臉頰有道淺淺的痕跡,眼神疲倦但銳利。帳號分類為自由攝影師,最近貼文停在七年前,但頁面上仍保留了一個相簿,名稱是「餘生」。

她點進去。照片總共二十四張,拍攝時間記錄寫在七年前的七、八月間。第一張是她——年輕幾歲的她,穿著淺藍色棉質洋裝,站在海邊,轉頭對鏡頭笑,嘴角弧度她從未在鏡子裡看過。第二張是兩人合照,男子的右手環過她肩膀,她靠在他身側,姿態自然而親密。她放大照片,看到他右手腕露出一小截疤痕,縫合痕跡幾乎與她的一模一樣。

記憶沒有回來,但身體記得。她呼吸變淺,耳鳴聲從左耳深處湧上,手中的咖啡罐掉在地上,液體濺濕球鞋前端。她彎腰去撿,卻看見自己右手腕的疤痕在夕陽下微微發亮,像是剛癒合的傷口重新浮出表面。

她猛然站起,把照片存檔,關掉手機。騎樓下風起,吹得便利商店的塑膠門簾啪啪作響。她告訴自己這是惡作劇,是利用公開資料合成的合成照。但那個疤痕的位置、那張合照中她小指微微勾住他腰帶的習慣——她一直以為那是她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潛意識動作。

回到家,她在玄關脫鞋時,手機震動。一則陌生號碼的簡訊,沒有署名,內容只有一行:

「七天後,我來修補你。」

她僵住,慢慢走向客廳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對街路燈下空無一人,只有一輛轎車停在白線內。但當她視線掃向騎樓陰影處時,她看見了——一個男人,撐著黑傘,靜靜站立。天沒有下雨,傘卻撐得極低,遮住上半張臉。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外,腕上一道明顯的疤痕,與照片中沈硯辭的疤痕位置相同,縫合痕跡整齊但比周圍皮膚色淡,和她的一模一樣。

她沒有驚叫,沒有報警。她只是放下窗簾,背靠牆壁,緩緩滑坐在地板上。口袋裡的預約單被她捏得發皺,而她的手腕疤痕開始抽痛,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七年深淵的那一頭,被用力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