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餘生修補
餘生修補・第 5

Day -3 裂痕

正文

修復室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有蟲子困在電路板裡。陸時安站在不鏽鋼檯前,無名女屍靜靜躺著,防腐液在盆中折射出淡綠色幽光,氣味刺得她眼眶發酸。

她今天決定不再從傷口開始修補。

時安拿起手術刀,刀尖對準鎖骨下方一道舊縫線。這是她上週親手縫合的,針腳細密均勻,但此刻她的手在抖,抖得刀尖偏離路徑,劃開凍結的皮膚組織時發出輕微撕裂聲。

腦子裡什麼東西也跟著裂開。

她看見方向盤。看見雨刷瘋狂擺動。看見後照鏡裡一個女人張嘴尖叫。

時安猛吸口氣,把刀子放回器械盤,金屬碰撞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她脫掉乳膠手套,左手按住右手腕,試圖壓制那種從骨頭深處泛起的抽痛。疤痕沒有發光,但皮膚溫度比周圍高幾度,像有東西在底下燒。

她從口袋掏出手機,翻出林正義傳來的檔案。林正義在刑事組當偵查佐,是她少數還保持聯絡的國中同學。兩天前她傳訊息問他七年前那場車禍的資料,他用私人信箱寄來幾張翻拍檔案照,附註一句:「這案後來用意外結了,但檔案註記有模糊地帶,當事人記憶都不完整。」

檔案裡有關芷琳的身分證放大影本,照片上的女人長髮及肩,嘴唇薄,笑的時候左邊嘴角先揚,梨渦淺淺凹陷,和修復臺上那張臉一模一樣。還有半頁訪談摘要,被警方用黑色馬克筆塗掉部分內容,只留下幾句可辨識的詞:

「……攝影工作室……擔任助理兩年……對沈硯辭存在私人情感……事發前三小時與陸時安在車內發生激烈爭吵……」

她把最後那行字看了三遍。車內發生激烈爭吵。

記憶沒有回來,但身體的記憶比大腦誠實。她一讀到「激烈爭吵」,胃就開始翻攪,像吞下太多防腐劑。

她關掉手機,拿起修復用的細尖剪刀,重新剪開無名女屍左肩胛骨下方那道疤痕的縫線。這次她的手很穩。疤痕下的組織層已經乾涸,呈現暗褐色,但邊緣整齊,不是車禍撞擊造成的撕裂傷,而是和沈硯辭手腕上一樣的——手術後精細縫合。

交換印記。

她放下剪刀,把防腐液盆子移開,脫下隔離衣,走出修復室。鐘叔在走廊底端吸菸,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什麼也沒問,只是遞過來一杯溫豆漿。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她說,「有人來找我就說在外殮。」

鐘叔彈掉菸灰,點了點頭。

咖啡館在舊城區一條小巷裡,騎樓下擺著褪色的綠色盆栽。時安先到,點了一杯什麼都沒加的濃縮咖啡,喝第一口就覺得酸苦,但沒放下杯子。

沈硯辭準時出現。他今天沒帶傘,也沒揹相機包,只穿一件洗到領口微鬆的黑T恤,右手的疤痕裸露在外。他坐下時,椅子腳刮過磨石子地板,聲音讓時安皺了下眉。

她沒有問他要不要點飲料,直接把手機螢幕推到他面前。螢幕上是那半頁訪談摘要的照片。

沈硯辭掃了一眼,沒有試圖去碰手機。他靠著椅背,雙手平放桌面,疤痕朝上,皮膚上沒有淡紅光澤,只有舊縫線留下的白色軌跡。

「你知道了,」他說。

「這上面寫『激烈爭吵』。」時安說,聲音比預期平穩。「吵什麼?」

沈硯辭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窗外,騎樓對面有老伯在修腳踏車,鏈條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關芷琳是我大學學妹,工作室成立第二年她加入。」他的語調像在唸報告,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她很能幹,比我會處理案子,也比我懂怎麼跟客戶談價格。我們合作得很好。」

「她喜歡你。」時安說。

「對。」

「你喜歡她嗎?」

「沒有。」沈硯辭轉回來看她,兩人距離不到一公尺,他的眼神沒有閃爍,「我認識你的時候就知道是她辦不到的事。」

「不要講這種話。」時安的聲音開始緊繃,「她那天在車上,對不對?我們吵架的時候她也在,對不對?」

沈硯辭深吸一口氣,右手慢慢握成拳又鬆開。

「那天晚上我們去攝影展的開幕茶會,你陪我去的。芷琳也出席,她喝多了,在停車場把我拉到一邊,說她不能再這樣下去,說她從大學到現在等了我五年。」他停頓了一下,「我拒絕她,但她說完的時候你剛好走出來,聽到最後一句,誤會了。」

時安的太陽穴開始劇烈跳動,她用力按住桌沿,指尖壓得發白。

「誤會什麼?」

「你以為我跟她在一起,以為我腳踏兩條船。」沈硯辭說,聲音低了下去,「你上車後我們就開始吵,芷琳坐在後座,試著解釋,但你聽不進去。我開車,雨很大,你一直拉我的手臂,說要我看著你回答。」

時安的右手忽然抽痛,疤痕處像被電擊,她縮回手,咖啡杯被打翻,深褐色液體漫過桌面。

「然後呢?」她問,聲音開始發顫。

「然後我沒看到那臺迎面轉彎的車。」沈硯辭說,「我酒測值0.63。是我害的。」

時安腦中閃過第4章沈硯辭在車禍現場的坦承,以及他強調「我們三個都推了一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當時在車內拉扯他的手臂,也是導致他分心的原因之一。

「是我害的,」她重複,聲音乾澀,「我在車上拉你、跟你吵,讓你沒辦法專心開車。」她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所以不只是你酒駕……我也是害死芷琳的兇手之一。」

沈硯辭沒有否認。他把右手疤痕露在桌面上,淡紅光澤慢慢浮現,微光穿透皮膚,像皮下有螢火蟲被困住。

「你說過,我們三個都推了一把。」時安的視線從自己的手移向他的疤痕,「這道疤就是證據,對不對?因為我有責任,所以我的記憶也被交換出去。」

沈硯辭把拳頭輕輕壓在桌上。「時安,我告訴你酒駕的事,是因為你在加護病房時我沒有勇氣說。但讓你忘記的人不是我。」他頓了頓,疤痕的光芒微微顫動,「契約的代價是我們三個共同承擔的——我酒駕,芷琳告白激化衝突,你在車內拉扯我。所以當我喊著願意用任何東西換你活下來的時候,契約取走的不是隻有我的記憶……也讓你選擇遺忘,因為你潛意識裡也無法面對自己在那場車禍中的角色。」

「我選擇遺忘,」時安喃喃自語,「因為我不敢記得是我害死她。」她忽然用力按住自己的右手腕,疤痕處傳來尖銳抽痛,但她沒有放開。「我怪你、怪芷琳,但最該怪的人是我自己。」

「時安——」

「是你殺了她,」她打斷他,眼淚終於滑落,「也殺了我對你的愛。但我沒有資格恨你,因為我和你做了一樣的事。」

沈硯辭站起來,繞過桌子,在她身旁蹲下。他沒有碰她,只是讓自己的右手疤痕與她的並排放在她膝蓋上,兩道淡紅光芒輕輕交疊,像共鳴。

「我們都推了一把,」他低聲說,「所以我們必須一起把她找回來。」

時安沒有回答。她把眼淚擦乾,慢慢站起來,走出咖啡館。冷風灌入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沈硯辭,他仍蹲在原地,疤痕光芒正逐漸消退。

回到住處已經是晚上九點,時安沒有開客廳大燈,只打開流理臺上方的罩燈。她把揹包放在地上,從冰箱拿了一罐冰啤酒,拉環拉開時,鋁罐撞擊指環發出清脆聲響。

她站在廚房,啤酒喝了一半,手機收到鍾叔的訊息:「女屍的臉部重建你做到一半,明天要給家屬看照片,能收尾嗎?」

家屬。關芷琳的家屬。這七年來,她的家屬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她曾經愛過誰,也不知道她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時安沒有回訊息。她把啤酒罐放在吧檯上,轉身要去浴室洗臉,就在經過廚房刀具架時,頭頂上方忽然傳來細微的金屬震動。

她抬頭。

牆壁上釘著的磁吸式刀架,一把主廚刀正在輕微晃動。廚房沒有開窗,沒有風,冰箱壓縮機也剛停止運轉。

她下意識退後一步,鞋底踩到地磚上一小灘啤酒,身體晃了一下。同一瞬間,刀架上的主廚刀脫落,筆直墜下,刀尖朝下,擦過她左臂外側,刺入她腳邊的塑膠地板。

金屬插入地面的聲音悶而尖銳,刀身沒入地板近三公分。

時安愣住,低頭看手臂。薄長袖被劃破一道口子,布料裂開,皮膚露出來,沒有傷口,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預約單上的第二項死法仍在她腦中浮現——「銳器穿刺」。

她慢慢彎腰,握住刀柄,用力拔起,把刀子放回流理臺。然後她靠著廚房牆壁滑坐地上,冰涼的磁磚貼著背脊,她用力咬住下唇,阻止自己發出聲音。

手機又震。不是鍾叔,是陌生號碼,沒有署名。

「你還剩四天,陸小姐。」

她沒有回。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地上,閉上眼睛,試著感受那種被死亡預約的壓迫感,卻發現自己更在意另一件事:沈硯辭說,是她自己選擇忘記的,因為她無法面對自己的責任。

選擇。她有什麼資格選擇忘記?又有什麼力氣選擇想起來?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蜘蛛網狀的裂紋。然後撿起手機,打給沈硯辭。電話響兩聲就接通,他的聲音聽起來像一直在等這通電話。

「明天早上我要再進修復室,」她說,語氣恢復平時工作的平穩,「我會開始修補關芷琳臉上最嚴重的傷口。你要來嗎?」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幾秒之後沈硯辭說:「要我帶什麼?」

「帶你欠她的真相。」

掛掉電話後,時安沒有上床睡覺。她拿出在家裡存放的手術工具包,一件一件攤開在茶几上:持針器、組織剪、有齒鑷、可吸收縫線。這些是她的備用工具,平時用來練習精細縫合,今天卻像某種儀式前的準備。

凌晨兩點,她終於睡著,夢裡有一臺車,車燈照亮的雨絲像千萬條縫線,穿透擋風玻璃,縫進她的胸口。

隔天早上七點,她走進修復室,無名女屍的臉部重建作業已經進展到填充階段。她換上新的隔離衣,戴上雙層手套,拉開檯前簾子時,發現沈硯辭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支舊錄音筆,身上的黑T恤換成灰色,疤痕沒有遮掩,露在晨光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拉了一張椅子,坐在離她兩公尺的地方。

時安轉向遺體,拿起組織剪,開始修剪關芷琳臉頰上最後一層填充物。剪子每一次閉合,肌肉就被輕輕推入位置,骨骼輪廓一點一點浮現。她剪到嘴角時,手指忽然停住。

那個梨渦。

她用鑷子輕輕把皮膚邊緣對齊,拿起持針器,穿線,開始從左嘴角內側向外縫合。第一針刺入時,她腦子裡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晰得像有人在耳邊說話。

「你永遠贏不了我。」

時安的手沒有停,第二針穿過組織層,拉緊,打結。

那聲音繼續說:「他會記得我,這輩子都記得。」

第三針。

「因為你選擇忘記他。」

針尖穿出皮膚,時安剪斷縫線,把器械放回盤中。她抬頭看向沈硯辭,後者正看著她,眼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她說過一句話,」時安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她說我會選擇忘記你。」

沈硯辭慢慢站起來,走到檯邊,看著那張正在被修復的臉。

「你沒有完全忘記,」他說,「你只是把記憶縫進疤痕裡,每天用防腐液洗過,以為不會痛。」

時安沒有回答。她重新拿起持針器,彎下腰,繼續縫合關芷琳傷口的下一針。修復室裡只有器械碰撞的細微聲響,和兩道並列的手腕疤痕,在日光燈下靜靜泛著淡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