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價碼
我站在憶鏡大樓的玻璃門前,手裡的同意書已被汗水浸濕。母親今早又問了三次我的名字。
第一次,我端著粥走進她房間,她正對著窗戶發呆,晨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轉頭看我,眼神陌生而禮貌:「小姐,你是社區派來的義工嗎?」粥碗差點從我手裡滑落。我勉強笑著糾正她,她卻只是點點頭,過沒多久又問了一遍。
第三次,我終於放棄了。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布滿皺紋的手說:「媽,我是知夏,你女兒。」她看著我,瞳孔裡倒映著我的臉,但我知道那片倒影抵達不了她腦海深處。
電動門向兩側滑開,空調的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金屬與臭氧的淡淡氣味。憶鏡大廳空曠得近乎傲慢,白色大理石地面反射著冷光。我走向接待臺,報出姓名和預約時間。接待員笑容制式,彷彿來捐贈記憶如同捐血一般尋常。
「林小姐,請上十七樓,技術總監會親自為您解說。」她遞給我訪客證,上面僅有一串條碼。
電梯裡只有我一人。鏡面牆映出我的模樣:白襯衫、馬尾、眼角微微泛紅。我刻意別開視線,盯著跳動的數字。十七樓到了,門打開,我看見顧衍。
他比我預想的年輕,或許不到四十,戴無框眼鏡,白袍底下是熨燙筆挺的深藍襯衫。他站在實驗室門口,姿態從容,像在展示一件藝術品。
「林知夏小姐。」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溫度。「感謝您參與本計畫。請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進一間小會議室。牆上掛著憶鏡的標語:「記憶,讓生命更完整。」標語底下,卻是一份又一份的合約和免責聲明。顧衍向我解釋捐贈流程,用詞精確,像在朗讀論文摘要。他說記憶編碼技術採用非侵入式神經掃描,會將我的情節記憶轉化為數位晶片,之後我可以選擇全額捐贈或複本捐贈。全額捐贈的補償金較高,因為它會永久移除該記憶。
「您今早填寫的記憶標的是初戀相關記憶,情感強度評級為A級,清晰度B級。若採全額捐贈,補償金為十五萬元人民幣。」他語氣平淡,彷彿在報一組氣象數據。
十五萬。正好是母親這個月新藥的費用,加上積欠的看護費。我沒有猶豫太久,在合約末尾簽下名字。筆尖劃過紙面,輕微的沙沙聲像某種東西正在被抹去。
顧衍收走文件,領我前往擷取室。那是一間純白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傾斜的座椅,上方懸掛環形掃描儀。他指示我躺下,並在我的太陽穴、後頸貼上電極貼片。貼片冰涼,讓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請放鬆,回憶您標定的記憶。」他說,然後退出房間。
我閉上眼睛,試著喚起那張臉。他叫阿辰,高中時坐在我右後方,總愛用筆戳我肩膀。夏天時,我們騎單車沿蘇州河兜風,他會買兩支雪糕,一支給我,一支自己吃,融化的奶油滴在手上也不在意。我記得夕陽照在他側臉的溫度,也記得他第一次牽我手時,掌心微微的汗濕。
掃描儀開始嗡鳴,我感覺某種輕微的電流竄過頭皮。記憶如潮水湧現,但又快速被抽離。我看見阿辰的笑容,聽見他的聲音,然後那些影像像舊電影膠捲般迅速褪色。隨之而來的是怪異的空虛感,像有人從我腦中拔走一根針,只留下一個微小的洞。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顧衍走回來時,我仍躺在椅子上,眼角不知何時滲出淚水。他遞給我紙巾,我接了過來,卻沒擦拭。視線模糊中,我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枚透明晶片,約一公分見方,薄如蟬翼,邊緣光滑,在燈光下折射出淡藍色的細微光澤,如同凝固的月光。
「這就是您的記憶。」他說,將晶片放進金屬盒中。「我們會妥善保管。」
我坐起身,覺得有些頭暈,但除此之外並無不適。我問他能否看看那枚晶片,他猶豫片刻,最後將金屬盒遞給我。我握著盒子,什麼感覺也沒有。盒子裡的東西原本屬於我,現在卻像陌生人的物品。
離開憶鏡大樓時,天色已暗。我搭地鐵回家,車廂搖晃,玻璃窗映出我疲憊的臉。我拿出手機,翻到阿辰的聯絡人頁面。我記得這個名字,記得我們曾是戀人,但關於他的具體記憶已模糊不清。像一本書被撕去關鍵章節,只剩目錄。
走進家門,油煙味撲面而來。母親站在廚房裡,笨拙地翻動鍋鏟。桌上已擺了兩道菜: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她轉頭看見我,眼神混濁但臉上堆滿笑:「知夏,快來吃飯,媽煮了你最愛的紅燒肉。」
我愣在原地。
母親已經許久不曾下廚了。她的手指因關節炎變形,記不住食譜,有時甚至分不清鹽與糖。但此刻,她將那盤油亮的紅燒肉端上桌,肉塊切得大小不均,醬色卻是我從小熟悉的模樣。
「媽,你……怎麼會煮這個?」我聲音微顫。
她偏頭看我,像在思考這個問題,最後卻只是說:「你不是愛吃嗎?快趁熱。」
我坐下,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味道偏鹹,八角放得過多,但我狼吞虎嚥地吃著,眼淚掉進飯碗。母親坐在對面,靜靜地看我,眼裡有溫柔的光,卻沒有確切的理由。
她忘了為什麼煮這道菜,甚至可能忘了我是誰,但她的手還記得。那些無數次為我準備便當的早晨,那些在油煙中翻炒的動作,早已刻進肌肉的本能,比記憶更頑固。
睡前,我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
「今天,我賣掉了不重要的記憶,換來十五萬,換來母親的一盤紅燒肉。但為什麼胸口仍像被挖走一塊?為什麼明明記得阿辰的名字,卻再也想不起他的笑聲?記憶真的只是數據嗎?如果愛能超越記憶存在,那為什麼我還這麼難過?」
我停筆想了想,又補上一行:「幸好,我還能讀懂這些字,還能記得起如何煮粥、如何簽名——那些技能與常識都還在。捐贈只是擦去了阿辰的輪廓,還沒有傷到語言的根。」
寫完,我躺上床,閉上眼睛。黑暗中,我試著拼湊那張模糊的臉,他的眉眼、他的嘴角。但畫面總是剛要成形,就碎成無數光點,像被剪掉的底片,只剩一片空白。
那晚,我睡得很淺,夢裡不斷重複著母親困惑的眼神,以及顧衍手中那枚折射著冷光的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