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萬先生

二〇二五年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時。

受颱風「樺加沙」逼近影響，海曜酒店大堂的電視螢幕裡，新聞播報員正字正腔圓地宣布全城娛樂場暫停營業的官方消息。 落地玻璃窗外，狂風捲著暴雨砸在街道上，整個澳門似乎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按下了暫停鍵。

但陸昭的工作沒有暫停。

他穿著並不十分合身的酒店制服，把最後一隻沉甸甸的行李箱推進升降機，熟練地伸手按住開門鍵，等那位戴著金錶的客人慢慢踱步走進來。 陸昭今年三十五歲，曾是另一間老牌酒店的禮賓主管，因為拒絕替熟客掩蓋糾紛而得罪上司離職，現在只能靠接酒店和活動的短工維持生計。

「夜晚沒地方玩，你們酒店有什麼安排？」 戴金錶的客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餐廳會按現場情況提供服務。先生可以先回房間休息。」 陸昭保持著得體的弧度，語氣平穩，展現出服務業多年養成的克制。

「我問你有什麼安排，不是問你有沒有飯吃。」 客人冷哼了一聲。

陸昭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這是多年迎來送往練就的本能，不跟情緒不穩定的客人爭辯。他心裡盤算著，今晚這個夜班熬過去，能拿到一千二的工錢。 他已經答應父親陸長勝，今晚做完就把家裡洗衣店這個月的電費轉過去。 父親的洗衣店生意最近受老客戶調整影響，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兩父子都羞於承認眼前的困境。

升降機門剛在客人所在的樓層合上，陸昭轉身準備走向服務通道，身後忽然有人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找到了。」

那人四十來歲，外套被外頭的風雨打濕了半邊，但死死攥住陸昭的掌心卻燙得嚇人。 「你終於肯出來。」

陸昭沒有立刻掙脫，他憑著過往的職業直覺，先看了一眼對方另一隻手。 沒有刀，沒有武器，只有一部螢幕亮著的智能電話。

「先生，你是不是認錯人？」 陸昭冷靜地問。

「贏了八千萬，連人都不認了？」 男人雙眼通紅，咬牙切齒地低吼，引得遠處幾名住客紛紛側目。

電話被猛地舉到他眼前。 螢幕裡是一場奢華的賭局，背景裡有正在運作的賭枱，桌面上堆著一座小山般的籌碼。 畫面正中央，有一張陸昭每天早上刷牙都會在鏡子裡看見的臉。 那張屬於他的臉，正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西裝，對著鏡頭意氣風發地笑著。

「機會這種東西，不是等來的。你信我一次，我帶你翻身。」 影片裡的「陸昭」信誓旦旦地說著。

陸昭盯著屏幕，沒有說話。

他太認得那句話的前半句了。羅炳輝——他當年的前上司兼入行師父，就最愛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但後半句絕對不是他說的，那身光鮮亮麗的白西裝也絕對不是他的。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酒店制服的袖口。 就在剛才替客人搬箱子的時候，袖口蹭出了一道黑印，他還沒來得及擦。 螢幕的右上角，紅色的「直播中」三個字正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這是一個荒謬的破綻。全城娛樂場剛剛才廣播暫停營業，影片裡的人卻在充滿賭客的賭枱前「直播」贏錢。

「我跟你投的錢呢？為什麼取不出來！」 男人步步緊逼。

陸昭抬起頭，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望向大堂那部還在播報停業消息的電視。 曾經為了兩萬元報酬拍攝城市轉型宣傳素材的記憶閃過腦海，他意識到自己的臉被人以 AI 深偽技術冒用了。

他迅速拿起腰間的對講機，呼叫當值經理梁淑儀過來協助。 「大堂接待區有客人需要協助，請經理過來一趟。另外，請保安部務必保存好我剛才工作時段的所有監控記錄。」 陸昭需要留下確鑿的證據，證明自己此刻正穿著制服在搬行李，而不是在什麼賭枱上贏八千萬，以避免衝突進一步擴大。

做完這一切，他才把男人的手慢慢從自己手臂上移開。

「你先別再轉錢。」 陸昭直視著男人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

「什麼？」 男人愣了一下。

「電話留好。報警，通知銀行。」陸昭指了指螢幕，「你看見的那個人，不是我。」

就在這時，陸昭口袋裡的電話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父親。

陸昭按下接聽鍵，周遭風雨交加的呼嘯聲彷彿在這一刻遠去。老人沒有像平常那樣問他幾點收工，也沒有提電費的事。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慌亂與不確定的期待：

「阿昭，你那些錢，真的拿得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