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14

南方日常

正文

展覽結束一個月,季晴搬進臺南的租屋。房子在永樂市場附近,三樓透天厝的二樓,窗戶對著一株老鳳凰木。清晨會有麻雀停在窗臺,啾啾叫幾聲,然後飛走。她在臺南的生活,從這些聲音開始。

接案的第一個客戶,是陳望推薦的地方文化館。館方想辦一場糖業鐵道聲音展,需要企劃與文案。季晴帶著筆電到附近咖啡廳工作,店裡放著老爵士樂,吧檯阿姨認得她,總是多給半塊司康。

她攤開筆記本,上面是她記錄的臺南日常:市場叫賣聲、午後雷陣雨打在遮雨棚的聲音、陳望修音響時螺絲起子轉動的喀喀聲。她想把這些寫進提案裡,讓展覽不只是歷史,還有生活。

下午兩點,陳望騎車經過,車聲轟隆隆地混進蟬鳴。他提著市場買的愛玉,走進咖啡廳,安全帽還掛在手腕。季晴抬頭,看見他額頭細細的汗珠。

「休息一下。」他把愛玉放在桌上,塑膠袋外凝結水珠。「阿娥姨說今天愛玉特別Q。」

季晴接過,喝一口,檸檬酸香和糖水甜味一起湧上。她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經過,看到你的腳踏車。」陳望拉了椅子坐下,拿起她的筆記本翻看,讀到她寫的「陳望錄音時會微皺眉頭」,笑出來。「你連這個都記。」

「這是很重要的聲音。」季晴理直氣壯。

他們已經養成共同工作的節奏。上午,季晴在咖啡廳或戲院二樓的工作室接案,陳望在戲院處理社區活動或錄音後製。中午一起吃飯,有時吃碗粿,有時吃土魠魚羹。下午,如果戲院沒有活動,他們會騎車到附近錄音,或是整理外婆留下的舊文件。

戲院的聲音展結束後,裡長協助申請了文化部小型修繕補助,讓陳望可以逐步更換殘破的觀眾椅。志工小敏和阿哲每週末來幫忙,還找了幾位社區媽媽組成導覽志工隊。戲院從廢墟變成社區的客廳。

這天傍晚,陳望在戲院二樓修一批老擴大機。季晴在旁邊整理糖鐵展的訪談稿,鍵盤敲擊聲清脆。陳望錄下這個聲音,說要放進新作品裡。季晴沒抬頭,只是笑著說:「你連我工作都要錄。」

「你的聲音是我這幾年錄到最好的素材。」陳望說得認真,手裡繼續焊著線路。

季晴停下打字,轉頭看他。夕陽從窗戶照進來,他的側臉被光勾出輪廓。她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在臺北的會議室裡,覺得人生像不停重播的單調錄音。現在,她每天被新的聲音包圍,連打字聲都覺得好聽。

週末,陳望接到臺北一間錄音室的合作邀約,希望他擔任一部紀錄片的聲音指導。路程橫跨半年,但可以遠距完成大部分工作,只有關鍵階段需要北上。陳望猶豫,在戲院舞臺邊來回踱步。

季晴坐在舞臺邊緣,雙腳懸空晃著。「你在擔心什麼?」她問。

「我怕答應了,戲院這邊會沒辦法兼顧。」陳望停下腳步,抬頭看她。「外婆把這裡交給我,我不想又半途而廢。」

「這不是半途而廢,」季晴說,「你可以在臺南做完大部分工作,真的需要北上,也就兩三天。社區志工已經能處理日常開放,我也可以在戲院幫你看著。」

陳望沉默,老戲院的木頭地板被他踩出吱嘎聲。

季晴繼續說:「你之前跟我說,聲音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聽見彼此。這部紀錄片,可以讓更多人聽見你想說的東西。戲院不會因為你偶爾離開就消失。」

陳望走到她旁邊坐下,肩膀輕輕碰著她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服人?」

「跟某個人學的。」季晴笑,學著他的語氣說:「『什麼事都自己來』。」

陳望被逗笑,緊張的肩膀鬆下來。他答應接下案子,開始安排工作進度。季晴看著他拿筆記本記錄時程,覺得這一刻很珍貴。他們都在學習,不是孤獨扛起一切,而是彼此商量,一起決定。

幾天後,陳望說想帶季晴去一個地方。他們騎車穿過市區,轉進郊區一條小路,最後停在一座小山坡上的墓園。季晴立刻明白,這裡是陳望外婆安葬的地方。

他們拾級而上,兩旁是修剪整齊的扶桑花。陳望在一個簡單的墓碑前停下,上面刻著「林秀蘭女士之墓」。他從背包拿出小瓶清酒和兩個杯子,倒滿,一杯放在碑前。

「阿嬤,我今天帶一個人來。」陳望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她叫季晴,是我很重要的夥伴。戲院現在很好,有很多人來聽聲音。我有聽你的話,讓戲院再熱鬧起來。」

季晴站在他身邊,心裡微微發酸。她對著墓碑鞠了一躬,說:「外婆你好,我是季晴。謝謝你留下戲院,也謝謝你讓陳望回來。我會跟他一起照顧這裡。」

陳望轉頭看她,眼裡有碎光。他伸出手,季晴握住。山丘上有風吹過,扶桑花輕輕搖晃。陳望拿出手機,錄下這段風聲,說要放進下次社區工作坊的素材庫。

回程路上,季晴坐在後座,手環著陳望的腰。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臺南,雨下得很大,她連呼吸都覺得潮濕。現在她已經習慣這座城市的節奏,早起喝牛肉湯,午後躲進戲院乘涼,傍晚在運河邊散步。

她發現自己不再焦慮未來。之前在臺北,她總覺得時間不夠,工作追著她跑。現在,她接案之餘開始寫日記,記錄臺南的聲音與日常。日記本已經寫了半本,裡面有市場阿娥姨教她的愛玉做法、裡長說的笑話,還有陳望錄音時的小習慣。她想,有一天可以把這些集結成小冊子,作為糖鐵展的周邊出版品。

一天午後,季晴在戲院二樓的工作室寫提案。工作室原是放映室旁的小儲藏間,陳望為她清出空間,擺了一張木桌和舊沙發,窗外看得見鳳凰木的枝椏。陳望在樓下測試新修好的音響,低頻聲波震得木窗輕輕顫動。季晴沒受影響,專注敲鍵盤。她正在寫一頁關於「聲音與記憶」的文案,引用陳望之前說的話:「有些聲音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聽見彼此。」

陳望走上二樓,手裡拿著錄音機。他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門口,錄下她敲鍵盤的聲音。十幾分鐘後,季晴伸懶腰,才發現他站在那裡。

「你在幹嘛?」她問。

「錄音。」陳望走進來,把錄音機接上筆電,開始編輯。他將剛才的鍵盤聲,混入市場叫賣、海風、火車通過平交道的聲音,最後疊上一段季晴之前錄的旁白:「臺南的下午,時間過得特別慢,慢到可以聽見陽光落在地上的聲音。」

季晴戴上耳機聽完整段混音,拿下耳機時眼眶微紅。她說:「你把我的日常變成了作品。」

陳望看著她,眼神溫柔:「這就是我們的日常。我想把它留下來。」

季晴沒有說話,只是慎重地將檔案存進手機裡,想著要好好收藏這份禮物。

有一晚,他們在戲院看完一部老修復片,關燈收拾時,季晴想起一件事。她拿出手機,打開錄音檔案夾,找到一個名為「給望望」的檔案。那是好幾個月前,她在臺北錄下的心聲,卻一直沒有傳出去。

她按下播放。自己的聲音在空戲院裡迴響:「陳望,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這個。但我想說,跟你一起工作這段時間,我發現自己不只是工作機器。謝謝你讓我看到,原來生活可以有另一種樣子。如果有一天,我有勇氣選擇留下來,那是因為你。」

錄音結束,陳望站在投影機旁,久久沒有動。然後他大步走過來,用力抱住她。季晴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得很快。

「我聽到了。」陳望說,聲音有點啞。「謝謝你,留下來。」

季晴沒有回答,只是收緊環著他的手。戲院很暗,只有逃生指示燈的綠光微微亮著。他們就這樣靜靜擁抱,窗外有夜鳥啼叫,像在為這一刻伴奏。

最終,那個午後,季晴在租屋處改完糖鐵展的企劃案,寄給客戶。她走到窗邊,看見鳳凰木花期已過,枝頭只剩零星的橘紅花瓣,蟬聲也漸漸弱了。夏天正要過去,但她不覺得可惜,反而像臺南日常的背景,自然地循環。

她打開手機,點進錄音檔案,找出陳望為她混製的那首「我們的日常」,將它設定為陳望的專屬來電鈴聲。然後她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陳望接起,聲音帶著笑意:「喂,怎麼了?」

季晴靠著窗框,看著藍天白雲,說:「喂,我在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陳望說:「我去接你,我們去市場買菜,晚餐煮你喜歡的絲瓜蛤蜊。」

「好。」季晴說,掛掉電話前又補一句:「我等你。」

她走出門,騎上腳踏車,往戲院的方向去。路上經過裡長家,裡長正在門口澆花,對她揮手。經過市場時,阿娥姨遠遠喊她,說今天有新鮮的蝨目魚肚。她一一點頭微笑,覺得這些人、這些聲音,已經編進她的日常。

腳踏車停在戲院門口,陳望正好推門出來,手裡拿著兩頂安全帽。他遞給她一頂,說:「走吧。」

季晴接過安全帽戴上,跨上後座。機車發動,引擎聲混進蟬鳴。她輕輕環住他的腰,把頭靠在背上。風吹過來,帶著市場魚腥味和廟宇焚香的氣味。

她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坐在高鐵上,看著窗外漆黑田野掉淚。那時她覺得自己有一部分留在月臺以南。現在她明白了,不是留下部分,而是整個人,都已經在這裡紮根。

車子經過平交道,柵欄放下,火車轟隆隆通過。陳望停車等待,轉頭對她說:「今天錄了什麼聲音?」

季晴想了想,拿出手機,錄下平交道的警示聲與火車通過的轟鳴。火車駛遠,柵欄升起,她按下停止鍵,說:「錄了一段回家的聲音。」

陳望笑了笑,催動油門。他們騎進午後的陽光裡,兩旁的行道樹篩落光點。季晴把頭靠回他背上,閉上眼,聽見風聲、引擎聲,還有自己篤定的心跳。

她知道,未來還有許多事要忙:糖鐵展的執行、戲院的修繕、陳望的紀錄片案、她自己的接案工作。但這些都不再讓她焦慮。因為這裡有聲音,有溫度,有一個人會騎著機車載她去買菜,會在午後錄下她敲鍵盤的聲音,告訴她這是我們的生活。

老戲院在身後,等待下一場社區活動。陽光從破損的窗戶斜斜照進,灰塵在光裡飄動,像永遠甦醒的聲波。新的聲音正被錄下,舊的聲音沒有消失。過去與未來,在這個午後,輕輕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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