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七天共寢
七天共寢・第 4

第四夜:鏡像

正文

週末上午十點,陽光從窗簾縫隙擠入,在地板畫出金黃色條紋。門鈴響起的剎那,陸柏言與宋知言同時從不同房間衝出,在走廊相遇。

「黐線!今日有睇樓?」陸柏言壓低聲音,頭髮亂糟糟。

宋知言沒好氣瞪他一眼:「我前日咪同你講咗,你自己唔記得。」她迅速拉開玄關鞋櫃,將兩雙拖鞋掃入,轉身推著陸柏言往主人房走。「快啲匿入去!」

地產經紀黃小姐的鑰匙已插入鎖孔。兩人閃入主人房,宋知言輕輕關上房門,環顧四周,只有衣櫃能藏身。

他們擠進那狹窄的空間,陸柏言的背抵著層板,宋知言幾乎貼在他胸前。櫃門關閉,黑暗降臨,氣味分子開始作祟。

先是樟木與舊衣的乾燥氣息,然後是宋知言頸後的乳液香——梔子花混合淡淡乳油木,那是新婚時他送她的第一款身體乳。當時在銅鑼灣的小店,她聞遍所有試用品,最後選了這個味道,說像他們蜜月時在臺南聞到的花香。

陸柏言喉結滾動。她的頭髮搔過他下巴,柔軟中帶著洗頭水的玫瑰餘韻。他能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貼著自己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讓彼此的體溫升高一度。

外面傳來腳步聲,黃小姐正在介紹:「呢個主人房光猛通爽,衣櫃係入牆式,好慳位……」

宋知言的手下意識抓住陸柏言手臂,指甲陷入他的皮膚。他沒有出聲,只用另一隻手覆上她手背。她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

這一刻,他們不像在躲避,更像在扮演一對仍相愛的夫妻。身體記憶擅自倒帶,回到那些清晨,他們擠在浴室鏡前刷牙,她踮腳親他下巴,他從後抱住她,聞著同樣的梔子花香。

「客飯廳呢邊,景觀開揚……」聲音逐漸遠去。

宋知言倏地後退,拉開距離,但衣櫃太小,她撞到掛衣桿,一件舊大衣滑落,連帶掉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大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屋內恢復寂靜。

他們狼狽地爬出衣櫃,宋知言撿起信封,裡面滑出陸柏言的舊護照。她翻開,夾頁中飄出一張紙——英國工作簽證的確認信,日期是半年前。

「你半年前已經申請咗英國簽證?」她的聲音發顫,不可置信地抬眼。「你從來冇同我講過。」

陸柏言臉色變了,伸手想奪回,但宋知言退後一步,將簽證信舉高:「答我!」

「我……」他握拳又鬆開,最終像洩了氣般靠在衣櫃門上。「係,我計劃咗好耐。我想離開香港,離開呢個困局。」

「咁我呢?」宋知言將信揉皺,眼淚在眼眶打轉。「我係你老婆,但你決定移民,連問都冇問過我。」

「問你?你會應承咩?」陸柏言苦澀一笑,「你成個事業喺香港,你唔會為咗我放棄。」

宋知言別過頭,視線落在梳妝臺上的律師袍。她走過去,從口袋掏出一張記憶卡,轉身面對他。「你以為我唔知你隱瞞幾多嘢?呢張卡,有你同江綽婷嘅相,我三個月前已經開始再查你。」

陸柏言瞪大眼:「你仲查緊我?錄音筆嘅嘢你都知?」

「錄音筆我唔知。」宋知言搖頭,淚水終於滑落。「我只係想保護自己。你隱瞞移民,隱瞞投資失敗,我唔通坐以待斃?」

「投資失敗……」陸柏言聲音乾澀,「你點知?」

「聯名戶口少咗成百萬,你以為我唔睇月結單?」她冷笑,但笑容比哭更難看。「我等你主動同我講,等咗半年。」

兩人陷入死寂。窗外傳來巴士駛過的聲音,樓下的水果店開始叫賣,這些日常聲響此刻聽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還是陸柏言先開口:「我唔係有心瞞你,我嗰時投資失利,諗住賺返錢先同你講……到最後拆東牆補西牆,唔敢面對。」

宋知言沒回應,她的視線落在律師袍上,彷彿那黑色的布料能給她力量。

夜晚十點,門縫下的陰影準時出現。

第四支錄音筆,塑膠外殼沾著水氣,像從雨中帶來。陸柏言按下播放鍵。

起初是雜音,像空曠房間的回響,然後是翻紙聲,接著——法官的木槌敲擊,聲音扎入耳膜。

「本案編號DCCC 892/2023,控方第一證人陳偉文,現就被告涉嫌洗黑錢一案作供。」

然後是宋知言的聲音,清晰無比:「陳生,你只需要答問題,其他嘢唔使多講。」

錄音切入一段竊竊私語,背景像側廊。一個男聲(無法辨認)說:「宋律師,啲文件真係冇留底?」

宋知言的聲音壓低:「已經銷毀曬,你放心。邊個都搵唔到。」

錄音戛然而止。

陸柏言轉頭看宋知言,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顫抖。

「呢單官司……三個月前輸咗嗰單?」他問,聲音很輕。

宋知言沒有否認,她雙手交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個客戶係洗黑錢,但我當時以為佢冤枉……後來我發現啲證據可能對佢不利,我……」她說不下去。

「你銷毀咗證據?」陸柏言胸口發悶,這已不是婚姻齟齬,而是刑事罪行。

「我收埋咗,冇銷毀。」宋知言抬頭,眼神裡有痛苦也有戒備。「我當時好亂,唔知點做。如果交返出嚟,個客要坐好多年,但佢真係有洗黑錢……」

「所以你選擇犯法?」陸柏言站起身,在客廳踱步。「黐線㗎你?你係律師嚟㗎!」

「我知!」宋知言吼出來,然後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我每日都著住呢件律師袍,但內心好驚,驚有人發現,驚會釘牌……」

陸柏言停下腳步,看著她脆弱的模樣。他想走近,但雙腳像被釘在地上。

過了很久,他坐回沙發,與她隔著茶几對望。茶几上,那本刑事訴訟法教科書仍翻在折角那頁,淚痕已乾。

「我哋坦白啲,好冇?」陸柏言的聲音疲憊。「我承認,我投資失敗蝕咗八十幾萬,後來同江綽婷夾份做室內設計項目,想搵返錢。我對佢有曖昧,因為佢令我覺得自己仲有價值。」

宋知言緩緩放下手,她看著他,像第一次認識這個男人。「我同周振邦,發生過一次,喺舊年你話加班嗰晚。但我之後即刻後悔,同佢講清楚,佢亦冇再纏我。呢本教科書嘅筆記,係我嗰晚寫嘅,提醒自己唔好再行差踏錯。」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錄音筆嘅嘢,我真係唔知。如果知,我一早毀滅咗。」

「咁點解仲要用私家偵探查我?」

「因為我發現聯名戶口少咗錢,你冇解釋,我驚。」她直言,「我需要證據保護自己,萬一你真係同江綽婷走咗,我要確保有談判籌碼。」

話說到此,兩人都筋疲力竭。這七天彷彿將他們七年的壓抑全部擠出。

突然,錄音筆的指示燈瘋狂閃爍,播放器自動跳出一段文字,螢幕冷光映照他們的臉:「錯誤:自動刪除功能失效。原因:遠端同步備份已啟用。備份帳號KN202303已在其他裝置登入,刪除指令被攔截,檔案保留於伺服器。備註:第四份,共七份。」

陸柏言心頭一凜,這種錄音筆需要先在電腦端設定自動同步至雲端,並授權特定帳號。江綽婷在爆竊工作室後,必然已將所有錄音筆綁定至她的雲端帳戶,且設定為禁止本地刪除。今晚當播放結束,錄音筆嘗試自動刪除時,遠端同步機制偵測到備份帳號仍在使用,刪除權限被覆蓋,導致失敗。螢幕上的「第四份,共七份」並非系統預設錯誤,而是江綽婷利用遠端管理推送的警告——她在告訴他們,全部七份錄音皆已備份,她控制了整個流程。

宋知言全身發冷,她搶過錄音筆,但螢幕顯示無法操作,像被遠端鎖定。

窗外,雨開始落下,敲打玻璃窗。屋內燈光昏黃,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投射在牆上,重疊又分開。

他們同時望向大門,彷彿能穿透木板,看見那看不見的遞送者。

「佢知道我哋所有秘密。」陸柏言喃喃道。

宋知言走到門前,透過防盜眼看向走廊,空無一人。但她注意到,地面有水漬,一直延伸到後樓梯。

「聽日,我哋要捉到佢。」她轉頭,眼神決絕。

陸柏言點頭,但他心中更沉重的是——第七份錄音,會是什麼?而第六夜,那個揭曉一切的夜晚,又將如何到來?

夜更深了,鏡像中,他們終於看清彼此,卻也看見自己最不堪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