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陌生人
週二午後,陽光從書房的落地窗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沉。陸時寧跪在文件櫃前,膝蓋壓著厚地毯,手指劃過一排懸掛的文件夾——全是方映琅的筆跡,娟秀工整,記錄著慈善基金的賬目。
她要找一份董事會記錄,小丁說在第二格抽屜。陸時寧拉開抽屜,裡面整齊疊著幾個藥盒,胃藥、止痛藥、維他命。她的手頓了頓,抽出胃藥那格,轉身遞向門口:「衍琛,你個胃又唔舒服?」
話一齣口,書房忽然靜了。
霍衍琛站在門邊,雙臂交疊,襯衫袖口捲到肘彎。他目光掠過她手中的藥盒,瞳孔微收,像是看見什麼刺眼的東西。她從來沒問過他胃藥的事,但她知道放在那裡,知道那是他的藥,甚至脫口叫了他「衍琛」——不是「霍先生」,不是協議上的稱呼,而是方映琅的口吻。
「你點知我食呢隻藥?」他走近,接過藥盒,指腹摩挲紙盒邊緣。聲音很平,像在壓住什麼。
陸時寧把手收回,指尖縮進掌心。她也不清楚,只是需要就拿了,身體比腦袋快一步。她低頭,看見地毯上自己跪出的凹痕,輕聲說:「可能……之前見過。」
「呢隻藥我一年前先開始食,方映琅失蹤前都唔知。」霍衍琛把藥盒放回抽屜,順手推上。
陸時寧沒有接話,站起來,腳有點麻。她走到書桌前,假裝整理文件,背對他,感覺那道視線仍停在她後頸。窗外有鳥撲翅的聲音,很快又靜了。
一小時後,陳敏華來敲門,說化妝師到了,要試今晚家宴的造型。陸時寧跟著她走進主臥衣帽間,空間比她公寓客廳還大,兩面牆掛滿衣物,按顏色深淺排列,中間首飾櫃亮著柔光。化妝師是個年輕女人,笑容專業,打開化妝箱開始在她臉上掃粉底。
衣帽間裡流動著冷氣和衣物柔順劑的氣味。陸時寧閉著眼,讓化妝師畫眉。刷子掃過眼瞼時,她下意識舉起手,向後摸向衣架,指尖觸到一件絲質長裙。她沒看,卻準確地把它取下來,放在一旁。
化妝師停手,陳敏華也愣了一下。那件裙子是玫瑰灰紫色,掛在第二排靠左,混在十幾件禮服之間,若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但陸時寧取它時,手勢流暢,像做過一百次。
「陸小姐。」陳敏華接過裙子,聲音有點顫,「呢件係太太……方小姐最鍾意嘅裙,你點知係呢件?」
陸時寧睜開眼,鏡中自己臉上只有半邊妝容,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像方映琅。她垂下睫毛:「唔知,感覺呢件襯今晚。」
陳敏華沒再問,把裙子掛到更衣鏡旁,背過身去調整腰帶。手指有些發抖。
傍晚的家宴設在偏廳,只有霍衍琛、陸時寧和霍老太三人。霍老太今天換了件墨綠唐裝,手杖靠在椅邊,喝湯時碗蓋輕碰,瓷器發出清脆的響。陸時寧留意到,僕人上菜時,特意把那碟豉汁蒸排骨放在遠離她的位置。
霍衍琛夾了塊魚肉到她碗裡,低聲說:「食多啲。」她點頭,用筷子拆開魚肉,避開細骨。
霍老太放下湯匙,擦嘴:「映琅,你以前唔鍾意食魚㗎,話腥。」
陸時寧筷子停在半空,隨即笑了笑:「人會變。」她把魚肉放進口裡,慢慢咀嚼。其實她不介意魚,但不知為何,指尖一直想伸向那碟排骨。她忍住。
晚飯後,霍老太由陳敏華扶回房間。霍衍琛送陸時寧回主臥,在門檻前停了步:「今晚我有個視像會議,會好夜。」他頓了頓,「你攰就瞓先。」
陸時寧點點頭,等他轉身,輕輕關上房門。她在床上坐了許久,沒開大燈,只留床頭一盞小燈,光暈圈在枕邊。想起下午在衣帽間的瞬間,手臂向後彎的角度,那種篤定,像身體裡住著另一個人。
深夜,她被夢拖進黑暗裡。夢中她站在衣帽間,面對一面全身鏡,鏡中自己穿著那件灰紫長裙,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接著畫面切換,她站在主臥某面牆前,手指在牆上摸索,按下一塊看似無縫的木板,跳出一個數字鍵盤。她輸入六個數字,聽到輕微的「咔嗒」一聲。
陸時寧猛然睜開眼,心口跳得很快。月光滲入,房裡只有空調的低鳴。她轉頭,身側空無一人,霍衍琛仍未回來。她放輕呼吸,赤腳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到夢中那面牆前。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她摸向畫框右下方,指腹碰到一個極小的凹點。
輕輕按下,木板無聲向內滑開,露出泛藍光的數字鍵盤。
腦中又閃過碎片: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按動,數字是……零四二七。她試著輸入,鍵盤燈號由藍轉綠,然後是「咔嗒」一聲,整片木板往左滑開,露出一個暗格。
裡面沒有金銀首飾,只有一本淺灰色封面的日記,邊角磨得發毛,旁邊還有一對珍珠耳環——耳針有一隻微微彎了,像是被扯下過。
陸時寧拿起日記,手指發冷。翻開第一頁,娟秀的字跡寫著:如果他找到我,請告訴他,我記得回家的路。
筆跡與她今午在書房見過的文件一模一樣。也與她現在顫抖著手指在紙上試劃的筆跡,重疊得嚴絲合縫。
窗外,山霧從樹巔瀉下來,淹沒花園的路燈。遠方中環的燈火縮成模糊的光暈。她跪在暗格前,呼吸急促,腦中有許多畫面在衝撞,像玻璃碎片互相刮擦。
走廊盡頭,霍衍琛靠在書房門框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監控畫面裡,主臥暗格被打開。他看了很久,關掉屏幕,仰頭閉上眼。
他說不出此刻是鬆一口氣,還是更深的恐懼。她的身體記憶在加速甦醒,比他預計的更快。但那些她即將面對的,不只是幸福。
暗格裡那本日記,記錄的是一個女人在陰謀臨近時,所能寫下的最孤獨的準備。她早已寫好遺書——不只是文字,而是在那六個月裡,慢慢把股份重組、證據收集,以及對丈夫最後的信任,都壓縮進這薄薄的本子。
霍衍琛按住眉心,低聲自語:「映琅,對唔住。」
他回到書房,打開電腦,點開霍衍霆名下幾間子公司的近期資金流向。一條條轉賬記錄,正匯聚成下週股東大會上的武器。而這間大宅內,唯一知道全部棋局的,只有他和他藏在暗處的律師團隊。
主臥裡,陸時寧把日記貼在心口,冰涼的封面壓著猛烈的心跳。她沒有哭,只是跪坐在地上,像個被困在別人回憶裡的陌生人。
然後,她站起來,把日記放回暗格,關上木板,畫框復位。她走回床邊,掀起被子躺下,面向霍衍琛那側空蕩的枕頭。她的手指收緊,抓住床單,彷彿等待一個永遠遲到的懷抱。
這一夜,週二的迷霧滲進每個角落。身體記得的,比心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