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送棺
七日送棺・第 5

星火暗生

正文

第五日,鏢車駛入北地,風變得乾燥,沙粒打在車篷上沙沙作響,取代了連日濕雨。天空灰濛濛一片,地面龜裂,兩旁樹木稀疏,枝椏光禿,像骨頭插在乾涸的血肉裡。

紀嵐綾坐在車轅上,刀橫膝頭,用一塊粗布擦拭刀身。雁翎刀的鋒刃在黯淡天光下泛著冷芒,她擦得很慢,像在數每一道細微的缺口。蕭硯辭走在車旁,步伐平穩,肩上劍鞘隨著走動輕敲背脊。兩人整日沒說幾句話,但氣氛不像前幾日緊繃欲裂,反而沉甸甸地往下墜,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午後,蕭硯辭從行囊裡掏出兩塊乾餅,遞了一塊給她。她沒接,他直接放在她膝蓋旁,然後退回原位,啃著自己那一塊。乾餅硬得像石頭,他咬得咔咔響,碎屑掉在衣襟上。

「省著點吃,」紀嵐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離京城還有兩天,前面未必有補給。」

「鏢局的人都像你這麼摳?」他難得調侃,嘴角微挑。

她沒笑,只瞥他一眼。「鏢局的人都惜命,不像你。」

蕭硯辭收起笑意,望向前方。風揚起沙土,視野模糊。半晌,他低聲道:「我惜命,只是沒人教我怎麼活。」

這句話像沙礫,輕輕擦過她心口。她沒回應,拿起乾餅掰了一半,另一半小心包回布裡。

黃昏時,他們在一處廢棄驛站歇腳。驛站屋頂塌了一半,牆壁被風沙磨得粗糙,院子裡有口乾井。紀嵐綾檢查四周,在井邊發現一匹倒斃的馬,屍體已僵硬,鞍具散落一旁,上頭有乾涸血跡。不遠處,一個人趴在沙地上,背上插著三支羽箭,傷口發黑。

她小心靠近,將人翻過來。是個中年男子,穿鏢師服,嘴唇乾裂,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他眼皮顫抖,睜開一線,渾濁眼珠轉向她。

「水……」他氣若遊絲。

蕭硯辭遞過水囊,紀嵐綾扶起他的頭,餵了幾滴。男子嗆咳一陣,突然瞪大眼,死死抓住她手腕。「小心……京城……」他聲音破碎,「霍硯霆……要滅口……所有知道霖山的人……」

「你是誰?」紀嵐綾急問。

「我姓錢……鏢局……是你們的……前站……」他喘不過氣,從懷裡摸出一塊染血布片,塞進她掌心。「血書……證據……幕後……是霍硯霆……他、他才是……」

話未說完,手一鬆,斷了氣。

紀嵐綾攤開布片,上頭用血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霍硯霆 霖山滅口 錦衣暗衛共謀 京城有伏」。血已氧化發黑,但字跡仍可辨認。她將布片遞給蕭硯辭,他看後臉色漸沉。

「霍硯霆,」他低語,「朝廷大員,為什麼要滅口?」

「因為他知道太多。」

棺材突然傳來敲擊聲,三下,輕而清晰。兩人同時轉頭,棺材安靜了一瞬,然後舒問凝的聲音幽幽響起:「阿綾,他在京城布了局,等你們自投羅網。」

「你早知道?」紀嵐綾聲音發冷。

「我知道很多事,但說出來需要時機。」舒問凝頓了頓,「就像我知道,蕭硯辭今晚看你的眼神,和之前不同。」

紀嵐綾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蕭硯辭。他正將血書摺好收起,神色如常,但耳根似乎浮起淡淡紅暈。她別開臉,將錢姓鏢師的屍體拖到一旁,用碎石草草掩埋。

入夜,他們在驛站殘牆內生起篝火。風從破洞灌入,火焰搖曳不定,將兩人影子拉長扭曲。紀嵐綾靠牆坐著,刀立在伸手可及處。蕭硯辭在對面,用樹枝撥火,火星噼啪飛濺。棺材擺在牆角,陰影籠罩,像一頭沉睡的獸。

沉默蔓延許久。紀嵐綾閉上眼假寐,意識卻異常清醒。她聽見他起身,腳步很輕,靠近她,然後一件外袍輕輕落在她肩上。她沒動,呼吸平穩,但心跳漏了一拍。他指尖掠過她鬢邊,將一縷散髮撥到耳後,動作極輕,像怕驚醒她。

那觸感一瞬即逝,他退回火邊。她悄悄睜開一線眼縫,見他背對自己,抬頭望著破損的屋頂,月光從縫隙漏下,照得他側臉線條堅硬,眼底卻有一絲迷惘。

夜更深。篝火漸弱,只剩紅光。棺材裡忽然傳出輕微叩擊,又是三聲。紀嵐綾睜開眼,盯著棺木。

「他今晚睡不著,」舒問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耳語,「在想你是不是還想殺他。」

「閉嘴。」紀嵐綾低斥。

「我不說,你心裡也明白。」舒問凝輕笑,笑聲短促。「你可以恨他,但這一路上,他為你擋過箭、中過毒,你假寐時他守著你,比守棺材還盡心。」

紀嵐綾握緊刀柄,手背青筋微凸。這時蕭硯辭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若我真殺過人,你會現在動手嗎?」

她怔住。他沒回頭,仍望著屋頂月光。

「我問過自己很多次,」他繼續說,「如果那天我阻止師父,如果我早一步帶你爹離開,如果我根本沒上霖山……會不會不一樣。」

「你上霖山,是你師父的命令?」她問。

「是。我當時年輕,只知道師父吩咐的事必須做。他帶我去封鎖現場,我負責外圍,沒進核心圈。」他緩緩轉頭,火光在他眼中跳躍。「但我傷了人,也許那些傷口加速了他們的死亡。所以我不乾淨。」

紀嵐綾沉默片刻,然後道:「我爹查案查了十年,手上未必沒有冤錯假案。沒人乾淨。」

蕭硯辭目光微動,像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到京城前,我不殺你。」她鬆開刀柄,吐出一口氣。「但到了京城,你要幫我找出霍硯霆。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有什麼背景。」

他嘴角微動,似要笑,卻未成笑意,只點了點頭。「好。」

棺材裡又傳來聲音,這次不帶戲謔:「霍硯霆在京城等你們,他手上有錦衣暗衛,還有當年劫殺紀捕頭的原班人馬。你們兩人,不夠。」

「加上你呢?」蕭硯辭問。

棺材安靜了一瞬。「我只是一個容器,沒有武功,甚至沒法自己開棺。」舒問凝聲音苦澀。「但我記得所有秘密,那些人的軟肋、恐懼、交易,全在我腦中。若能到京城,我可以指證。」

「所以你的記憶,就是武器。」紀嵐綾說。

「是。也是詛咒。」

一時無話。篝火最後的紅光熄滅,只剩月光照著三人——兩人一棺。紀嵐綾將外袍攏緊,上頭有蕭硯辭的氣息,淡淡的汗味混著草藥味,意外地讓人心安。她閉上眼,終於沉沉睡去。

天亮前,她醒來一次。篝火已重燃,蕭硯辭添了新柴,正坐在棺旁,低聲與舒問凝交談。她聽不清內容,只捕捉到幾個詞:「卓硯笙」「師父」「後悔」。她沒打斷,閤眼繼續睡。

第五日清晨,風沙稍歇,露出難得的藍天。紀嵐綾起身,將外袍疊好還給蕭硯辭,他接過時指尖碰觸,這次沒有避開。兩人目光相遇,又各自移開,但空氣中已有些什麼不同了。

鏢車重新上路,車輪碾過碎沙,嘎吱作響。棺材裡不再沉默,舒問凝偶爾指點路線,避開可能埋伏的關卡。紀嵐綾握刀的手不再那麼僵硬,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因為她開始在乎這趟鏢的結局,不再只是復仇。

遠處地平線,隱約可見京城輪廓。六天路程,已過大半,但真正的危險,或許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