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送棺
七日送棺・第 9

七日終局

正文

七日之限,在漫天細雪中走到盡頭。

京城南郊的無名驛站,馬廄棚頂壓著薄薄一層白。紀嵐綾坐在長凳上,用磨石一下下滑過雁翎刀刃,動作很慢,像在數這七天的每一刻。屋內炭盆燒得正旺,蕭硯辭躺在榻上,臉色仍蒼白,但呼吸已平穩。昨夜舒問凝記起解藥配方,陸衍連夜派人取來藥材,沈硯清以內力為他導引藥性,折騰到天明才穩住傷勢。她守了一夜,此刻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卻無睡意。

門簾掀開,冷風灌入。鏢局趙伯走進來,身上帶著雪粒,老臉滿是風霜與愧疚。他在榻前站定,沒說話,先對蕭硯辭鞠了一躬,又轉向紀嵐綾,彎腰時背脊僵硬,像扛著千斤重擔。

「紀姑娘,老朽對不住你。」趙伯聲音沙啞,「霍硯霆的這趟鏢,是我接的。他說只是運個證人,我不知道裡頭是舒姑娘,更不知道他害過紀捕頭。」

紀嵐綾沒停手,磨石與刀刃擦出細微的沙沙聲。「趙伯,鏢局的規矩是隻問鏢,不問來路。你沒壞規矩。」

「可我壞了良心。」他從懷中取出一面銅牌,放到桌上,是鏢局的令牌。「我辭了掌櫃的位子。往後鏢局由年輕人管,新規第一條:凡涉朝廷秘事,不接。」

紀嵐綾終於放下磨石,拿起令牌看了看,又推回去。「令牌你留著。新規很好,但鏢局還需要老人掌眼。」她抬眼,「霍硯霆的事,太后怎麼說?」

趙伯搖頭。「太后昨夜下旨,霍硯霆以通敵叛國論處,黨羽一概清洗。錦衣暗衛由陸衍暫領,重新徹查霖山一案。沈硯清上了請罪摺子,瀧山派交出當年封山調令,算是從犯,但念在最後倒戈,只罰了俸,削了部分勢力。」

榻上傳來輕微的響動。蕭硯辭睜開眼,視線先落在紀嵐綾身上,才慢慢轉向趙伯。他想坐起身,紀嵐綾走過去,不由分說按住他肩膀。「躺著。」

「我沒事。」他嗓音低啞,卻堅持坐起來,靠著牆壁,看向趙伯。「陸衍……能信嗎?」

「能。」趙伯肯定道,「他當年也是被霍硯霆壓著辦事,如今翻了案,比你更恨那幫人。」

這時內室門簾掀開,舒問凝走出來,換了身素淨的布衣,頭髮隨便綰著,臉色比在棺材裡時紅潤許多。她手裡捧著一盞熱茶,先遞給蕭硯辭,又倒了一杯給紀嵐綾,最後才自己捧著一杯,在炭盆邊坐下。

「朝廷的人還在驛站外頭,想請我們進宮。」舒問凝說,語氣平淡陳述,像在說別人的事。「太后想親自聽我的證詞,還想封賞。」

紀嵐綾與蕭硯辭對視一眼。

「你怎麼想?」紀嵐綾問。

舒問凝垂眼看杯中茶葉。「我的記憶,是證據,不是賞賜。我只想過不用被關著的日子。」她頓了頓,「那些秘密,我已經告訴陸衍一部分,足夠定罪霍硯霆殘黨。剩下的……太多了,多到會讓整個江湖重新洗牌。有些人罪不致死,有些門派只是被脅迫。全抖出來,又是一場血雨。」

蕭硯辭微微點頭,顯然早有預料。「你打算隱去多少?」

「七成。」她抬起頭,眼神清亮,「留下足以懲治首惡的部分,其他的,我會爛在心裡。這樣,紀捕頭當年想護住的『風骨』,才算沒有白費。」

提到父親,紀嵐綾握刀的手緊了緊。她從懷中取出一面小小的令牌,那是父親的遺物,上頭刻著「風骨」二字,邊角磨得光滑。七年來,這令牌一直壓在她枕下,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她夜不能寐。

此刻,她將令牌放在膝上,指尖撫過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它沒那麼燙了。

「爹留這個給我,不是要我復仇。」她輕聲說,像對自己說,「是要我記得,捕頭的手,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

她站起來,走到趙伯面前,將令牌遞給他。「趙伯,勞煩你將這個交給陸衍,就說這是當年霖山案的信物之一,讓他歸入卷宗。」

趙伯雙手接過,鄭重收好。「紀姑娘,你……」

「我不進宮。」她打斷他,轉向蕭硯辭與舒問凝,「我們都不進宮。」

蕭硯辭嘴角彎起極淡的弧度,那是七日以來,他第一個真正的笑。他掀開被子下榻,動作還有點僵硬,但站得很穩。他走過去,自然而然站在紀嵐綾身側,肩膀幾乎相觸。

舒問凝也起身,將茶盞放下,走到門邊,掀開一角簾子。外頭雪勢稍緩,幾名錦衣衛守在遠處,陸衍親自站在雪地裡,披著大氅,似乎已經等了許久。

「我去跟他說。」舒問凝道,語氣沒有商量餘地。「這是我第一次替自己做決定。」

她推門出去,冷風灌進屋內,吹得炭火猛跳。紀嵐綾看著她的背影,那個曾在棺材裡用聲音折磨他們的女子,此刻步伐堅定,像掙脫了所有枷鎖。

屋內只剩下兩人。蕭硯辭低頭,看見紀嵐綾手背上有一道細小的血痕,是磨刀時不小心劃的。他沒說話,從懷中取出乾淨的布條,拉過她的手,仔細裹上。動作很輕,指尖卻微涼。

「你師父的玉牌,我交給陸衍了。」紀嵐綾說,沒有抽手。「連同霍硯霆那塊,一起作為證物。」

蕭硯辭「嗯」了一聲,將布條打結。「師父臨死前,說他最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你爹,一個是我。」他抬起眼,「但他還說,希望我能遇到一個人,讓我不必再揹著他的罪。」

紀嵐綾望進他眼底,那雙曾經滿是陰影的眼睛,此刻映著炭火的暖光,清澈得不像同一個人。她忽然想起六日前那個山洞,他們在黑暗中相擁,用最激烈的方式確認彼此還活著。那不只是慾望,更是兩個傷痕累累的人,在絕境中找到的唯一溫熱。

「你揹得夠久了。」她說,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該放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舒問凝回來,肩上落著雪。她道:「陸衍答應了,他會替我們擋下宮裡的封賞,只說我們三人在混戰中傷重不治,已連夜離京。」她微微一笑,「他說,欠你們一條命,這點小事還得起。」

紀嵐綾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間驛站小屋。她在這裡坐了三天,等蕭硯辭醒來,等舒問凝恢復體力,等朝廷的旨意落下。現在,什麼都等到了。

「走吧。」她說。

三人走出驛站,風雪撲面,冷得刺骨,卻意外讓人覺得清爽。驛站後院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上放著那口空棺材。棺蓋半開,裡頭鋪著乾草,是舒問凝昨夜放的。

「這棺材還留著?」蕭硯辭問。

舒問凝走到棺邊,從袖中取出一束曬乾的野花,輕輕放進去,蓋上棺蓋。「這次,我們送的是自由。」

紀嵐綾與蕭硯辭對視,默契地沒再多問。他們坐上車轅,紀嵐綾握韁繩,蕭硯辭坐在她旁邊,長劍橫於膝上。舒問凝鑽進車廂,不一會兒,車簾掀開一條縫,她輕聲道:「往北走吧,聽說北邊有座山,常年雲霧繚繞,適合忘掉過去。」

馬蹄踏碎薄雪,馬車緩緩駛離驛站,沒有走官道,而是拐進一條小路。遠處,陸衍帶著錦衣衛默默佇立,沒有阻攔。

車行半日,雪完全停了,天邊透出淡淡的金紅色晚霞。他們在一處山脊停下,回頭望,京城的輪廓已縮成地平線上的一小片灰影。那裡正經歷著一場清洗,許多名字將被抹去,許多門派將重新劃分勢力。但這些,都與他們無關了。

紀嵐綾跳下車,走到崖邊,風吹起她的髮尾。蕭硯辭跟過來,將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你爹會欣慰的。」他低聲說。

她沒回頭,但伸手握住了他搭在肩上的手。「那你師父呢?你還會夢見他嗎?」

蕭硯辭沉默片刻。「會。但不再是噩夢。」他收緊手指,「等安頓下來,我想去找師父的墳,把那對玉牌燒給他。告訴他,他的罪,我替他贖了,不必再記掛。」

紀嵐綾轉過身,正面看著他,抬手拂去他眉間的一點雪屑。這個動作親暱而自然,像做過千百遍。蕭硯辭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兩人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纏繞不分。

「紀嵐綾。」他忽然叫她的全名,聲音鄭重。

「嗯?」

「謝謝你,沒在第一夜殺了我。」

她忍不住笑出聲,那笑容很短,卻明亮得讓暮色都淡了幾分。「是你自己說,距離京城還有六天,砍了你,真相就鎖在棺材裡。」她抽回手,卻沒退開,「沒想到,那棺材裡鎖的,是我們三個人的真相。」

身後傳來輕叩車廂壁的聲音。舒問凝探出頭,懷裡抱著那束乾花草,不知何時又從棺材裡拿了出來。「兩位,天快黑了,再不找地方過夜,我們就要學棺材裡的日子了。」她眨眨眼,語氣難得帶上一絲促狹。

紀嵐綾與蕭硯辭相視一笑,回到車上。馬車重新啟動,沿著山道向北。暮色中,遠方山巒如黛,近處雪覆枯草,天地安靜得像從未有過殺戮與陰謀。

七日送棺,送的不是屍體,不是囚徒,而是三個困在過去的人,一步步走向新生。

馬車漸漸遠去,車轍很快被落雪填平。江湖傳言,那口棺材最後消失在北境雲霧山,有人說裡頭埋著一個驚天秘密,也有人說,那只是三個歸隱者給自己立的空塚。

只有當事人知道,他們帶走的,是彼此完整無缺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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