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墮落的天真
空間不大,但座無虛席。簡芷青站在臨時搭建的講臺後方,身後是一幅等人高的海報,深藍底色上印著四個字:墮落的天真。那是她新書的書名,也是這五年來唯一一次,她敢於直視那個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握緊講稿,紙張細微地顫了一下。臺下閃光燈此起彼落,像夏夜裡毫無預警的閃電。周景珩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沒有拿相機,沒有鼓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神溫暖而堅定,像五年前校園裡那棵鳳凰木的影子,始終未曾真正離開。
簡芷青目光掠過他,輕聲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
「五年前,我選擇了沉默。不是因為我不知道真相,而是因為我害怕失去自己擁有的東西。那個女孩叫林宥真,她比我勇敢,所以她失去了生命,而我這個懦弱的人,活了下來。」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臺下的人屏住呼吸,連快門聲都稀落下來。她沒有準備太長的講稿,這幾個月來反覆修改,刪去了所有華麗的修辭,只留下赤裸的陳述。她說起那些被刪除的照片,說起那封自寄的郵件,說起七天裡一件件被迫面對的過去,說起最後那一夜,在圖書館頂樓,林宥真的妹妹林芮澄播放了姊姊的錄音,而她自己終於開口,承認了一切。
「林芮澄本來可以恨我,甚至可以毀了我。但她沒有。她只是用七件事,讓我一步步走回那個地方,讓我重新看見自己在五年前就該站出來的那一刻。」簡芷青抬眼,目光掃過臺下,在最左側的角落停了一瞬。林芮澄沒有來,她婉拒了邀請,只託人送來一束乾燥的紫羅蘭,放在簡芷青的化妝間。
簡芷青繼續說:「這本書寫的是一個真實的案件,一個真實的女孩,和一群沉默的人。我寫下它,不是為了原諒自己,而是為了讓那個女孩的名字不再被遺忘。所有版稅將捐給林芮澄成立的『宥真基金會』,用來協助性侵受害者。這是我們能做的,最起碼的一點事。」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與周景珩交會。他微微點頭,嘴角牽起一個只有她看得見的弧度。簡芷青知道,他在說:說下去,我在這裡。
「謝謝大家。」她深深一鞠躬,幾秒鐘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發表會結束後,簡芷青站在休息室外的走廊,手裡捧著一杯涼了的水。周景珩走到她身邊,背靠著牆,沒說話。他們並肩站著,看著人群散去,看著工作人員拆掉海報,把那些藍色與白色一點一點收起。
「感覺如何?」他終於問。
簡芷青低下頭,杯裡的水面映著天花板射燈小小的點。「好像把一個很重的東西,放下了一點。只是一點。」
周景珩側過頭,看著她側臉的線條,像在端詳一件極易碎裂的瓷器。「慢慢來,不急。」
簡芷青轉頭看他,眼裡有溫柔,也有疲憊。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秘密,但那些傷害與疏離,並非一夕之間就能填平。兩人都明白,感情需要重新栽種,像在焚毀的土地上種下新苗。
「對了,」簡芷青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紀允嵐送的花籃裡有張卡片,上面寫著:『願我們都學會勇敢』。」她把卡片遞給周景珩。
周景珩接過,卡片背面還有幾行字,他輕輕讀出聲:「芷青,景珩:我已知悉一切,包括五年前的事、這七日的試煉,以及最後的真相。謝謝你們願意承擔,讓一切回到正軌。祝福你們,在彼此身上找到真正的歸屬。我很好,正在學習如何為自己勇敢。」
周景珩沉默了一會,將卡片還給簡芷青。「她比我們都早一步想通了。」
簡芷青點頭。那一晚之後,紀允嵐很快宣佈解除婚約,沒有多做解釋。她透過律師處理了所有事宜,並在私人聚會上告訴周景珩,她會用自己名義成立一個藝術基金,專注支持女性議題的紀錄片與展覽。簡芷青知道,紀允嵐其實早在訂婚派對之前就查覺到什麼,只是選擇以自己的方式退出,成全了所有人,也放過了自己。
「她現在好嗎?」周景珩問。
簡芷青想了想,說:「她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說她正在紐西蘭,一個人旅行。她說她想在三十歲之前,弄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她還說,她會在當地待上兩個月,之後回台灣處理基金會的事。」
周景珩輕笑:「像她會做的事。」
簡芷青也笑了。起初,她對紀允嵐總有種複雜的防備,但現在,她反而感激這個女人。若不是紀允嵐的敏銳與放手,周景珩也許不會那麼快回到她身邊。當然,這並非誰的功勞。時間推移,人的心會變,也許命運只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了該在的位置。
週末,簡芷青與周景珩驅車前往看守所,探望韓司帆。他因自首並轉為檢方證人,獲得緩刑,仍在受保護觀察期。會面時,韓司帆坐在玻璃隔間後方,整個人清瘦不少,眼神卻比之前寧靜。
「書我收到了。」韓司帆說,聲音透過話筒有些失真。「還沒看。我不敢看。」
簡芷青輕輕點頭:「不急。等你想看的時候,再看。」
韓司帆低頭,手指無意識地交疊。「芷青,謝謝你。我知道說對不起沒什麼用,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簡芷青沒有說「沒關係」。她知道有些傷痕不是一句原諒就能消弭。她只是說:「司帆,我們都各自承擔該承擔的。接下來的人生,好好過。」
韓司帆抬起頭,眼眶微紅,用力點了一下。
「對了,」離開前,周景珩隔著玻璃對韓司帆說,「涉案的教授們已經被檢方起訴,證據確鑿。其中兩人在一審被判有罪,刑期不輕。司法終於給了一個交代。」
韓司帆短暫地閉上眼,像卸下重擔。「這樣,宥真可以安息了。」
離開看守所,天空飄起細雨。周景珩撐起傘,簡芷青走在他身側,雨滴落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綿密的聲音。
「芷青。」周景珩忽然喚她。
簡芷青停住腳步,抬頭看他。他的表情認真,像要說什麼重要的話。
「今晚,願意跟我喝杯咖啡嗎?」他問,聲音低柔,像多年前某個下課後的傍晚。
簡芷青愣了一下,然後笑開來。不是少女時期那樣明亮的笑,而是一種歷經潮汐後,重新踏上沙灘的怡然。
「好啊。」她說,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他們慢慢走過雨中街道,走過幾間已打烊的書店,走過一座小小的公園。簡芷青想起林宥真,想起那些沒能一起看的風景。她輕輕握緊周景珩的手,知道自己不再逃避。
就在轉角處,一個賣花的小販正收拾攤位,剩下一束蔫了的紫羅蘭。簡芷青停下腳步,掏錢買下那束花,稍作整理,放在公園入口的石雕座椅上。
「給宥真的。」她低聲說。
周景珩沒有說話,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雨停了,街燈亮起,將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