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他替我說了謊
他替我說了謊・第 1

第三十三根蠟燭

正文

蛋糕上的蠟燭燒到第三十三根時,門鈴響了。

林懷瑾放下打火機,第一個念頭是周靜川忘了帶鑰匙。她從餐桌前起身,經過客廳時把攤在茶几上的幾張影片截圖疊成一疊,反扣在桌面。她打開門,外面站著兩個女人。前面那個穿深灰西裝外套,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拿著透明資料夾。後面那個制服外搭了件防風外套,像剛從機車上下來。

「林懷瑾小姐嗎?刑事警察大隊楊若彤。」對方亮了一下證件,「方便跟妳聊幾句嗎?」

林懷瑾讓她們進門。楊若彤走到餐桌旁,目光掃過那個只切了一刀的芋泥布丁蛋糕,還有桌上一雙沒用過的乾淨碗筷。

「妳上星期四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人在哪裡?」

「上星期四……」林懷瑾翻找記憶。那段時間她在家改一支婚禮預告,客戶臨時要把進場音樂換掉,她整晚都在調秒數。「我在家,改片子。」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她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在這種問句裡意味著什麼。

楊若彤翻開資料夾,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面。林懷瑾先看到淺灰色帽T,然後是那張臉。

她的視線定住了。

「陳亦舟。」楊若彤說,「妳認識她嗎?」

當然認識。去年春天,她在前夫公司樓下的停車場堵住這個女人,隔著半開的車窗質問:「妳到底要多少錢才肯離開我先生。」聲音大到巡邏警衛都探頭出來看。她不記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說出「多少錢」,記憶裡只剩那雙隔著車窗看著她的眼睛,像在審視一個徹底失控的人。

「認識。」林懷瑾的聲音比預期還要乾,「她跟我前夫有過關係。但我們超過一年沒聯絡了。」

楊若彤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像在等更完整的答案。

「妳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去年五月。」

「上星期四晚上完全沒有聯絡?」

「沒有。」這次她答得很快。

門把轉動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周靜川走進來。他手上拎著一袋超商買的東西,看到客廳的畫面時步伐頓了半拍。

「怎麼了?」周靜川把袋子放在門邊鞋櫃上,走到她身旁。楊若彤還沒回應,他就先開口:「上星期四她跟我在一起。」

林懷瑾轉頭看他。

「我們在家看電影,看完大概十一點多。她哪裡都沒去。」周靜川語氣平穩,沒有半點遲疑,「需要我跟妳們回派出所做筆錄嗎?」

楊若彤在他出現之後明顯提高了警覺。她不再看林懷瑾,而是轉向周靜川正面,讓他重複一次時間、地點。周靜川說他們在他住處,晚餐吃樓下那間麵店的餛飩麵,店家當晚只開到九點半,他們是倒數第二桌。每個細節都說得清楚。

林懷瑾盯著他的側臉。她清楚記得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客廳改片子改到凌晨兩點半。中間她叫了一次外送,餐點放在管理室,她下樓拿的時候穿的是室內拖鞋。

楊若彤的同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兩人交換一個眼神。楊若彤把資料夾收起來,留下聯絡方式後告辭。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林懷瑾站在原地,聽見鞋櫃上那袋超商東西的塑膠袋窸窣作響。她伸手按住袋口,裡面是兩瓶氣泡水和她習慣買的那款無糖優格。

「你為什麼說謊?」

周靜川沒有看她。他走到餐桌旁,拿起蛋糕盒的蓋子,像是要把蓋子蓋回去。

「林懷瑾。」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上星期四你根本沒來。」她的聲音不抖,反而很平,平到她自己都嚇一跳。「我一個人在家。你看見我的外送明細就知道了。你為什麼要跟警察說我跟你在一起?」

他總算轉過身。他看她的方式變了,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評估。安靜持續太久,她甚至聽見對面鄰居家的電視廣告聲。

「他們會把矛頭指向妳。」他終於開口,「妳知道妳上次跟她見面的時候有多少人看到嗎?停車場有監視器,警衛有紀錄。楊若彤手上可能早就有那些影像了。他們缺的只是妳在案發時段的動向。」

「所以你就幫我編一個?」

「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鎖定妳,後面的調查只會往同一個方向走。」

「那不是回答。」林懷瑾把鞋櫃上那袋東西拎起來,塞回周靜川手裡,「你為什麼知道警方會來找我?為什麼知道是上星期四?為什麼——」

她忽然打住。那個答案有可能比她想的更簡單,也更難承受。

「這些你從哪裡知道的?」

周靜川把塑膠袋抱在胸前,從口袋掏出一根菸。他知道她不抽菸,這動作像在告訴她他要離開,因為他不能在屋子裡點火。他走向門口,她在他跨出去之前用手掌拍在門板上,將門壓回去。

「你從哪裡知道這些的?」

「我會處理。」他只說了這句。

他走出門口,沒有回頭。林懷瑾鎖上門鍊,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雙腳貼著磁磚,涼得發麻。外送平臺的通知剛好跳出來,問她是否要對上週的訂單「再點一次」。時間顯示九點十七分,正是警方問的那個時段。螢幕截圖最上方自動帶出地址,新北市板橋區,中山路二段。

大約過了一刻鐘,門外樓梯間傳來打火機的聲響。林懷瑾從門上的窺孔往外看。安全梯的燈泡壞了一顆,只剩幾盞小夜燈。周靜川站在樓梯轉角,側身靠著鏽蝕的欄杆,火光映在下顎線上。平時溫和的輪廓此刻拉出一道很深的陰影。他低頭看著手機,緩慢吐出一縷白煙,混著潮濕的空氣往上飄。

他似乎在檢查口袋裡的東西,動作很輕。他把手機擱在身旁寬平的水泥扶手上,側過身,從口袋掏菸盒的當下,一張黑色感應卡跟著被帶出來,掉在兩格階梯之外的排水孔旁。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撿。林懷瑾不確定他是真的沒察覺,還是故意讓它躺在那裡。他捻熄菸頭,下樓的腳步聲慢慢淹沒在一樓的機車引擎裡。

她等到聲音完全消失,才放下門鍊,打開一條縫。樓梯間的菸味像條細線飄進屋內。她按下樓梯燈開關,燈沒亮。她半跪在轉角,手指撿起那張薄薄的黑色感應卡。卡片正面沒有印任何字樣,背面有三道刮痕,像是常跟鑰匙或其他硬物放在同一個口袋。

她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餘光裡有個東西靠在樓梯扶手上,尺寸跟手機差不多。她拿起來,才發現這支手機不是新的——保護貼上有刮痕,邊角沾著灰塵,但外膜還完整貼著。背板壓在手上,涼得有點沉。她回頭看了一眼剛才周靜川站過的位置,扶手上留著淺淺的菸灰,像他曾在這裡停了一陣,把東西放下,才慢慢走下樓。

她不該看。她知道密碼。他給過她,因為她手機沒電時,他曾把自己的手機交給她,讓她傳訊息給客戶。那時她覺得這是彼此坦誠的證明。

她用那組號碼解鎖。

主畫面很乾淨,只裝了幾個基本程式。她先點進相簿,最近的一本資料夾裡有二十幾張照片,全是陳亦舟。咖啡館座位區、騎樓低頭看手機的瞬間、公寓出入口的側臉。拍攝時間分散在過去兩週。最後一張是上星期四傍晚,陳亦舟站在一間超商門口,手上拎著一杯冰美式,表情像在等人。

林懷瑾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門把。她認識那張臉。一年前在地下停車場,這張臉隔著車窗看她,現在隔著螢幕看她,眼神裡那種防備幾乎沒變。

她按掉螢幕,又按亮。鎖定畫面的桌布跳出來——陳亦舟在咖啡店微笑的照片,光線柔和,像某個平常的下午。她把手機翻到背面,外殼沒有姓名,也没有任何能說明用途的標記。通知列表最上面一則顯示「低電量」,電力剩下百分之八。

她把手機和感應卡一起握在左手,右手扶著牆壁站穩。樓梯間的感應燈突然亮了一下,又暗掉。她退回屋內,關上門,上了門鍊。

手機在她掌心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一則LINE訊息通知,寄件者顯示「楊若彤」,內容被隱私設定擋住,只看得到前幾個字:「明天早上十點……」

她沒有點開。她把手機放在鞋櫃上,和那張感應卡並排,盯著那張鎖定桌布。陳亦舟的笑容停在螢幕正中央,像在對她說:妳終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