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他替我說了謊
他替我說了謊・第 4

簽名背後的陷阱

正文

林懷瑾在儲藏室地板醒來,手臂被紙箱壓出紅痕。手機電量剩百分之十七,林晏初的訊息已完整跳出。

「我表姊說,許允和公司的帳有問題。去年有一筆專案款被拆成小額支出,最後流向私人帳戶,那個案子的負責人簽名欄有妳的名字。」

她坐起來,確認昨晚拍的同意書照片還在。儲藏室燈壞了,她扶著牆走出去。

她坐在餐桌前翻看同意書,第二頁有專案代號和備註編號。她拿出陳亦舟的信比對,完全相同。

一模一樣。

她拿起手機打給林晏初。「妳表姊有沒有說,那筆錢最後去哪了?」

「她不肯講太多,只說那個帳戶不是公司的人。妳可以去查去年八月的銀行明細,看自己名下有沒有多出帳戶。」

她登入手機銀行,去年八月有七筆轉入、五筆轉出,金額不大但她毫無印象。其中一筆收款方她不認得。

她截圖,喉嚨發乾。

手機響了,是楊若彤。

「林小姐,方便見面嗎?」楊若彤的聲音一樣直接,「有些新的事證想跟妳確認。」

她們約在板橋分局附近超商。

「妳上週四說妳在家,只有下樓取外送。」楊若彤把資料夾轉向她,「但我們調到妳們社區的監視器,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有人從妳們那棟樓的側門進出。那個側門只有住戶有鑰匙。」

畫面裡的人戴帽子、深色外套,身形瘦高。她認得。

「這不是我。」她說。

「這人用感應卡進出,卡片登記在周靜川名下。」

她想起樓梯間那張黑色感應卡,背面有三道刮痕,她藏在剪接桌最底層的抽屜裡。

「周靜川說他當晚跟妳在一起,但監視器顯示他從側門離開。他在說謊,妳知道嗎?」

她知道,但從沒揭穿。

「他跟我說他當晚有來找我。」她說,「但他沒有留下來過夜。他離開的時間我不確定。」

「他為什麼要對警方說謊?」

「我不知道。」林懷瑾說。她避開了周靜川私下調查的事。他說過自己的理由,但她還不知道哪些是真話;這份遲疑讓她不敢替他解釋。

楊若彤把資料夾合上。「還有一件事。陳亦舟的租屋處,我們找到一個隨身碟,裡面有加密檔案。目前還在解,但其中一個資料夾的名稱是妳的名字。我需要妳協助辨識裡面的影片。如果妳願意的話,明天下午來分局一趟。」

「好。」林懷瑾說。

她走出便利商店時,天空陰沉,像是隨時會下雨。她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周靜川的對話框停在三天前。她打了一行字:「楊若彤找我,說你當晚從側門離開。」

訊息送出後,她盯著螢幕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

她收起手機,往前走。經過一間麵包店時,玻璃窗映出她的臉,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她想起昨晚在儲藏室反覆比對的那組編號。那是許允和公司內部專案的歸檔號,表示這份同意書對應的專案,就是陳亦舟發現有問題的那一個。

她拿出手機,把銀行截圖和林晏初的訊息合併轉寄給自己另一個信箱,然後把原始紀錄刪掉。她不知道許允和會不會查她的手機,但她不想冒險。

回到公寓,她打開電腦,把那組編號輸入搜尋欄。跑出幾筆公開的政府標案紀錄,其中一筆的得標廠商是許允和的公司,標案名稱是「婚禮產業整合行銷計畫」,金額將近八百萬。她點進去,看到專案期程是去年七月到十二月。她簽同意書的日期是八月,正好是專案執行期間。

她再往下滑,看到一則附檔,是得標廠商的專案人員名單。第一頁,第三行,她的名字列在「專案執行」欄位底下。她從來沒有參與過這個標案。

她靠回椅背,盯著螢幕。窗外開始下雨,雨滴打在冷氣機鐵殼上,發出規律的答答聲。她拿起手機,打開許允和的對話框,打了一行:「明天幾點去公司補簽?」

訊息送出的瞬間,她就後悔了。但她需要進去公司。她需要看到那些文件的正本,需要確認還有多少她不知情簽下的東西。

許允和回覆得很快:「十點。我請會計把文件準備好。」

她沒有再回。她把電腦關掉,走到剪接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拿起那張黑色感應卡。卡片背面那三道刮痕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她把它放進口袋,然後拿起手機,打給周靜川。這次她直接撥號,不是傳訊息。

響了四聲,他接起來。

「你在哪裡?」她問。

「在家。」

「我過去找你。」她說,「我有東西要問你。」

她掛掉電話,拿起包包,把同意書和信件全部收進去。出門前,她確認抽屜關好,另一支手機仍留在裡面。她想起楊若彤說的,周靜川當晚從側門離開。那張卡是他進出的工具,他卻把它遺落在樓梯間。是故意的,還是意外?

她走下樓梯,推開大門。雨勢不大,但很密。她撐開傘,往捷運站的方向走。經過巷口時,她看見一輛深色轎車停在路邊,引擎還在運轉,排氣管冒著白煙。車窗貼了隔熱紙,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她多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走進捷運站前,她回頭。那輛車還在原地,沒有動。她拿出手機,拍下車牌號碼。照片裡,車牌被雨水模糊了一半,但前三碼很清楚。

她收起手機,刷卡進站。月臺上人不多,她站在黃線後,看著軌道盡頭的黑洞。列車進站時,風從隧道裡灌出來,把她的傘吹歪。她握緊傘柄,想起許允和昨天在電話裡說的那句「有些手續需要妳補簽」。那些手續到底是什麼?如果她明天去了公司,許允和會不會直接攤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手上這份同意書和陳亦舟的信,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

列車門打開,她走進去,找了個靠門的位子坐下。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周靜川的訊息:「妳要問什麼?」

她沒有回。列車啟動,窗外的燈光一格一格往後退。她把包包抱在胸前,裡面那疊文件隔著帆布壓在她的肋骨上,像一顆不會跳動的心臟。

到站時,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車門打開的瞬間,她看見月臺對面有一個人站在柱子旁邊,穿深藍色外套,手插在口袋裡。是周靜川。他來接她了。

她走下車,朝他走去。他站在原地沒動,等她走到面前才開口。

「妳要問什麼?」他重複了一次。

林懷瑾從口袋裡拿出那張黑色感應卡,舉到他面前。「這是你掉的。楊若彤說你當晚從我們社區側門離開。你跟我說你來找我,但你沒有留下來。」

周靜川看著那張卡,沒有伸手去接。月臺的廣播響起,往南港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

「我離開是因為,」他停頓了一下,「我那天晚上看到許允和。他出現在妳們社區對面的超商,在講電話。我本來要上樓找妳,看到他之後改變主意。我跟蹤他,跟到一棟大樓,他在裡面待了快一個小時才出來。」

「哪棟大樓?」

「信義區,下面是商辦、上面有住家的大樓。我拍了門牌,但不知道他進了哪一戶。」

列車進站的風把林懷瑾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撥開頭髮,看著周靜川。「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確定那跟亦舟的事有沒有關係。我不想讓妳更混亂。」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林懷瑾說,「明天早上十點,我要去許允和公司。他說要補簽文件。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周靜川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你那天晚上跟蹤許允和,有沒有拍照?」

他點頭。「有。我手機裡還有。」

「傳給我。」林懷瑾說,「然後明天早上,你在公司外面等我。如果我超過一個小時沒出來,你就打給楊若彤。」

周靜川沉默了幾秒。「妳確定要這樣做?」

「我不確定。」林懷瑾說,「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下一班車進站前,周靜川提起腳邊一隻深咖啡色硬殼皮箱,交給她。扣環鬆了,邊角磨得發白。「亦舟留下的照片和卡片。」他說,「昨晚妳問我為什麼不早說。這些,妳自己看。」她拉開箱蓋一角,看見最上面那張照片背後泛黃的膠帶,又將箱子扣好。列車門打開,她提著皮箱走進去。周靜川隔著車窗舉起手機,示意會傳跟蹤的照片。

林懷瑾靠著車門,打開手機。周靜川的照片已經傳來,總共五張。第一張是許允和站在超商門口,第二張是他走進一棟大樓,第三張是大樓外觀,第四張是許允和從大樓走出來,第五張是那棟大樓的門牌。

她放大第五張照片。門牌上的地址是信義區松高路。她記下號碼,打開地圖搜尋。那棟大樓離許允和給她的律師名片上的事務所,只隔兩條街。

她把照片存進相簿,鎖上手機。列車駛過淡水河,窗外的夜景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她想起明天早上要去公司,想起許允和微笑的樣子,想起他說「小事」的語氣。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她不會再簽任何一份她沒看過的文件。

列車到站,她走出車廂,爬上樓梯。雨已經停了,地面還是濕的。她走過騎樓,經過一間還在營業的滷味攤,老闆正在收攤,鐵夾碰撞鐵盤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停下來買了一份豆乾和百頁豆腐,提著塑膠袋走回公寓。

進門後,她把滷味放在桌上,打開電腦,把周靜川傳來的照片和銀行截圖、同意書照片全部放進同一個資料夾,命名為「11月」。她不知道這個資料夾以後會不會用到,但她需要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像把散落的拼圖先歸位。

她坐下來吃滷味,醬油膏沾到手指。她抽了張面紙擦手,面紙丟進垃圾桶時,她看見垃圾桶裡有一張揉爛的紙。她撿起來攤開,是昨天從儲藏室紙箱裡掉出來的,上面印著許允和公司的舊地址和電話。她翻到背面,空白。

她把紙丟回去,繼續吃滷味。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林晏初:「表姊說,那筆錢的流向,好像跟一個房地產交易有關。她說許允和去年底買了一戶房子,登記在別人名下。」

林懷瑾放下筷子,打了一行字:「誰的名字?」

「她沒說。但她說那個名字不是妳。」

她盯著這行字。不是她。那會是誰?許允和還有其他人在幫他處理這些事?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將巷口轎車的照片傳給楊若彤,說自己只記得車牌前三碼。過了一會兒,楊若彤回電:附近監視器拍到了完整車牌,查得的登記車主不是私人。

是許允和的公司。

她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路燈的光在積水上碎成一片一片,像剛才列車駛過河面時那樣。她不知道許允和在那輛車裡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一直在盯著她。

她拉上窗簾,走回桌前。滷味已經涼了,她還是把它吃完。吃完後她把垃圾收好,走進浴室刷牙。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累,但眼睛很亮。她漱口,把水吐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明天早上十點。她要去公司。許允和會在那裡等她。她不知道他準備了什麼,但她知道她帶了什麼。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些信件,全都在她的包包裡。她把它們放在床頭,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手機又亮了一下。是周靜川:「明天早上我會在對面咖啡店。妳進去之後,我會看著。」

她沒有回。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天花板上有路燈透過窗簾映進來的光,一條一條,像柵欄。

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