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他替我說了謊
他替我說了謊・第 6

包裹與密碼

正文

許允和的辦公室比她記憶中整齊。桌上的文件夾排成直角,筆筒裡的筆朝同一個方向傾斜,牆上那幅他從前很得意的婚禮攝影作品換到側牆,正對門口。她記得原本掛在主牆,他說那張照片的光線最完美。現在主牆空著,只留一枚釘孔。

「坐。」許允和繞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手掌壓著。「先喝點什麼?我請助理去買。」

「不用。」林懷瑾坐下來,包包擱在膝上,拉鍊那側朝內。「文件呢?」

他笑著把紙袋推過來。「妳還是這麼急。」

她抽出裡面的文件,一共三份,每一份都有她的簽名欄。她逐頁翻,看得比平常慢。第二份第三頁的「專案負責人簽章」下面已經有她的名字。她用手指摸過那個簽名,紙面平滑,沒有鋼筆壓過的凹痕。她自己的簽名習慣會留下筆尖刮痕,這份沒有。

「這些是補充說明,」許允和身體往後靠,雙手交疊在腹部,「之前幾筆專案的收尾,會計那邊需要妳補個章。」

「之前幾筆專案?」她翻到第一頁的標題欄。「我記得我離職的時候,這些都結案了。」

「程序上的問題。妳也知道,公司這幾年案子多,會計師那邊偶爾要求補件。簽一簽就好,跟以前一樣。」

林懷瑾把文件放在桌上,沒有拿筆。她注意到他今天沒戴婚戒,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比周圍膚色淺的痕跡。

「你昨天說要補簽幾份文件,」她說,「但你沒說這幾份的專案編號,跟那份寫著我名字、標明去年八月的同意書一樣。」

許允和的笑容沒變,交疊的手指動了一下。「妳說什麼同意書?」

「業務往來同意書。去年八月,金額很大,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筆錢。」她從包包拿出帶來的副本,翻到簽名頁。「這個簽名不是我簽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明顯。

「懷瑾,那份文件是妳自己簽的。妳可能忘了。妳那時候剛離婚,情緒不穩,很多事情記不清楚——」

「我情緒不穩的時候,會把『瑾』字最後一捺往上勾。」她翻到另一頁,指著上面的簽名。「這個沒有。去年八月我根本不在臺北,我在臺南幫我媽搬家。你要不要我拿高鐵票根出來?」

許允和沉默兩秒,把桌上的文件收回紙袋,動作很慢,像在拖時間。「妳今天來,不是要簽文件。」

「我要同意書正本,還有所有用我名字歸檔的專案資料。」

「那些是公司內部文件,不能外流。」

「那我們就請會計師來對帳。」她站起來,把包包背到肩上。「或者我直接報警,說有人偽造我的簽名。」

許允和也站起來。他比她高一個頭,往前一步,兩人之間只剩桌角。他低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她從前很熟悉的東西,像溫和的警告。

「妳最近是不是跟周靜川走得很近?」

她沒有回答。

「他這個人背景不太單純。妳知道他妹妹是誰嗎?」許允和繞過桌角,往她這邊走了一步。「陳亦舟。就是那個死在樓梯間的女人。妳還記得她吧?去年在停車場,妳跟她說過話。」

他停在她面前,近到她聞得到他襯衫上的洗衣精味道,混著木質調香水。

「周靜川從頭到尾都在騙妳。他接近妳,是為了查他妹妹的死。他根本不在乎妳。妳想想,他為什麼要替妳做不在場證明?因為他要妳欠他,要妳離不開他——」

「那你為什麼要跟蹤我?」林懷瑾打斷他。

許允和的表情凝住半秒。

「巷口那輛深色轎車,車主是你。你停在那裡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

他退後一步,回到辦公桌後面,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我只是擔心妳。離婚之後妳一直不太穩定,我做前夫的,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

林懷瑾看著他。她從前覺得這種語氣很體貼,現在聽起來像一層薄漆,底下是什麼,她已經看見了。

「同意書正本。」她說,「我給你看副本,就是要告訴你,我手上有東西。你可以繼續說你在關心我,也可以現在就把正本給我。三分鐘。」

許允和望著她,手指停在桌面上。半晌,他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拿出一疊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那份就是同意書,紙張右上角有裝訂孔痕跡,她認得這個格式。

她走過去,把整疊文件拿起來翻。同意書正本、專案預算表、匯款紀錄。每一份上面都有她的名字,每一份的簽名都不是她的筆跡。她拿出手機,一張一張拍。

「妳拍這些沒有用,」許允和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錢確實進了妳的帳戶,是妳的帳戶轉出去的。妳要怎麼證明妳不知情?」

林懷瑾拍完最後一張,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把同意書正本對摺,收進包包內層。

「我不需要證明我不知情。我只需要證明簽名是假的。其他的,交給會計師和檢察官。」

許允和沒有阻止她。他站在辦公桌後面,兩手插進口袋,微微側頭,像在端詳一幅他沒看懂的作品。

「妳變了。」

「我沒有變。」林懷瑾拉開門。「我只是終於看清楚你。」

她沿著走廊往電梯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經過茶水間時,她聞到一股咖啡味,跟她從前在這裡工作時一樣。她沒有停。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到許允和站在辦公室門口,隔著整條走廊看她,表情很平,像什麼都沒發生。

電梯往下。林懷瑾把手伸進包包,確認同意書還在內層。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晏初:「表姊說,房子登記的名字是許允和他媽。那筆錢從公司帳戶轉出來的時間是去年八月十二號。妳那天在臺南對不對?」

她打字:「對。我媽那天搬家。」

「表姊說她可以作證。她記得妳不在臺北。」

電梯到一樓。她走出去,推開玻璃門。騎樓下的陽光很亮,她瞇了一下眼睛。周靜川站在對面咖啡店門口,看到她走出來,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隔著馬路看她。她舉手朝他點了一下頭,拿出手機,點開楊若彤的對話框,把剛才拍的十幾張照片全部選取,傳送出去。

訊息顯示已讀。幾秒後楊若彤回覆:「收到。先不要聲張。我們會傳喚他。」

她走過馬路,在周靜川面前停下來。

「拿到了。」

「他沒為難妳?」

「他試了。」她接過安全帽扣上。「但他現在知道,我手上有東西。」

她跨上機車後座。周靜川發動引擎,車子震動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七樓窗戶,許允和站在窗邊,隔著玻璃往下看。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回家。」她說。

機車匯入車流。林懷瑾把包包抱在胸前,同意書正本貼著她的肋骨,紙張邊角隔著帆布壓進皮膚。她想起許允和剛才說周靜川從頭到尾都在騙她,但她現在知道,有些謊是為了保護,有些謊是為了控制。她已經分得出這兩種。

手機又震。她單手拿出來看,楊若彤第二則訊息:「我們調了許允和公司的會計憑證。去年八月那筆錢,匯入的私人帳戶登記人是許允和他母親。但真正的受益人,是許允和本人。妳簽的那些文件,被用來掩護他掏空公司的資金。」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抱緊包包。機車轉進巷口,那輛深色轎車還是不在。她抬頭看自家公寓的窗戶,窗簾拉著。她忽然想起儲藏室門後那隻皮箱,還有裡面拼回去的兄妹合照。她想再看一次照片背後的字。

「等一下。」她在周靜川耳邊說。

機車停在公寓樓下。她下車,快步上樓,打開門。皮箱還在儲藏室門後,扣環沒有動過。她掀開箱蓋,那張合照壓在最上層,陳亦舟站在廟前的紅色燈籠下,對著鏡頭笑。

她拿起照片,翻到背面。鉛筆字被撕痕截斷,右下角還有一枚小小的浮水印,是許允和公司的舊logo。她從前在許允和公司工作時,所有輸出的照片都會壓上這個浮水印。照片可能曾在許允和的公司輸出過;至於是誰拿去的,還得查。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著陳亦舟的笑容。許允和剛才在辦公室提到陳亦舟時,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講一個不重要的人。但他認識陳亦舟,他印過這張照片。

她拿出手機,拍下浮水印,傳給楊若彤。她打字:「照片背面有許允和公司的舊標誌。能否查出它怎麼印出來的?」

訊息送出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機車引擎聲熄了,周靜川上樓。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一階一階靠近。

她看著照片,陳亦舟的笑容停在紅色燈籠下。她忽然覺得,這個笑容不是給她的,是給周靜川的。是妹妹留給哥哥的最後一句話。

周靜川進門時,額角有汗,手上空著。他看見她的表情,沒有先問,反手把門帶上。

「怎麼了?」

林懷瑾把照片遞過去。他低頭看,拇指壓在右下角那枚浮水印上,壓得指腹發白。他沒有說話,喉結動了一下。

「這是許允和公司的舊logo,」她說。「陳亦舟死前去過那裡。她在他的公司印了這張照片。」

周靜川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但語氣很穩:「那她一定也在那裡留了別的東西。」

林懷瑾走回桌邊,把同意書正本從包包內層拿出來,攤在照片旁邊。她指著同意書上的專案編號,又指指照片背面那行被撕痕截斷的鉛筆字。

「陳亦舟最後那封信裡有一組編號,跟我找到的同意書一模一樣。現在這張照片又證明她進過許允和的公司。她不是去玩的,她是去拿證據。」

周靜川走到她身邊,低頭看那兩樣東西。他的肩膀很緊,像扛著什麼放不下的重量。

「我去警局。」他說。「我把所有資料交給楊警官。包括我拍的許允和照片,跟亦舟留給我的信。」

「現在?」

「現在。」他伸手把外套拉鍊拉上。「妳一個人可以嗎?」

林懷瑾走到門邊,取下門鍊,又拉開鐵栓。她回頭看他。

「可以。你去,我在家等你消息。」

周靜川看了她一眼,像想再說什麼,最後只點了一下頭。他打開門走出去。門關上之後,林懷瑾重新掛好門鍊、推上鐵栓,站在玄關,聽著他的腳步聲下樓。她沒有開燈,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斜進來,把地板割成一條一條的。

她回到桌邊坐下,把同意書正本收進包包內層。手機螢幕亮著,林晏初又傳了一則訊息:「表姊說,那筆八百萬最後有幾筆小額轉帳,對象不是許允和。她明天可以把明細印出來。」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鉛筆字只剩一半:「哥,我們……」

她沒有再往下想。她拿起筆,在便條紙上寫下幾個字:陳亦舟、公司、八月十二、八百萬。她把便條紙貼在牆上,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窗外有鳥飛過,影子從牆上掠過,像一瞬間的遮蔽。

她知道許允和很快就會來。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