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煙裡的陌生人
奉天宮的香煙像一條濕漉漉的河,流過我手中的香枝。媽祖誕辰,進香團的人潮一波波湧入廟埕,金紙燃燒的熱氣把我的臉烘得發燙。我夾在人群裡,跟著婆婆李秀菊舉香過頭,她嘴裡念念有詞,我卻只盯著香灰一截截斷落,像時間的碎屑。
三年了,我還是習慣在香火鼎盛的地方覺得冷。丈夫許硯清失蹤後,我睡不著,醫生開的安眠藥從半顆加到一顆半,醒來時總看見天花板壓得很低。婆婆要我來進香,說媽祖婆會保佑,可我清楚,她只是怕我在家胡思亂想。
我把香插進天公爐,煙撲上臉,眼淚差點被逼出來。這時,我感覺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種廟裡偶然對上的視線,而是一道溫溫的、帶著重量的目光,像有人用指腹輕輕壓在我後頸的胎記上。
我轉頭,一個男人就站在兩步外。他穿素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沒拿香,不像香客,倒像在等人。他對我微笑,說:「妳好,我姓徐,徐衍舟,臺北來的。」
聲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揚,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我愣了一下,禮貌點頭,想繞開他去找婆婆,他卻往前一步。「我們見過嗎?」他問。
「應該沒有。」我答得很快,心跳卻漏了一拍。
「奇怪,」他看著我,眉頭輕皺,「我夢見過妳。好幾次了。」
廟埕的鞭炮聲忽然炸開,我下意識退後,鞋跟踩到後方阿婆的菜籃,踉蹌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手肘,掌心很涼,像山裡的泉水。我像被電到一樣抽手,香灰撒了一地。
「拍勢啦。」阿婆用臺語唸了兩句,我連忙道歉,再回頭時,徐衍舟還站在原地,眼神困惑,像個迷路的孩子。
「妳沒事吧?」他問。
我搖頭,轉身擠進人群,心跳重得像廟口的鼓聲。我告訴自己那是被嚇到,可我的手肘還留著他掌心的涼意,那種溫度,讓我想起硯清最後一次牽我,在阿里山入口的停車場,他手心也是這樣涼,我笑他「冷底的」,他說這樣夏天牽手才舒服。
我找到婆婆時,她已經在偏殿等乩童阿水伯開壇。阿水伯是奉天宮的老乩童,滿頭白髮,背駝得像背著一座香爐。他閉眼坐在神案前,五名持黑令旗的桌頭在兩側站定,誦經聲嗡嗡地響。
我跪在婆婆旁邊的蒲團上,試著讓自己平靜。可徐衍舟的臉一直浮出來,他說話的方式,他偏頭的角度,還有那種「我見過妳」的語氣,都像一根針,挑開我縫了三年的傷口。
忽然,阿水伯的身體開始劇烈抖動,桌頭們迅速上前按住他的肩,他喉嚨發出低沉如獸的吼聲,接著全身僵硬,腳踩七星步,手在空氣中揮舞,像在撕扯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動作精準而俐落,每一步都踏在法尺標定的方位上,完全是老乩童長年修持的架勢。
「起乩了。」桌頭低喝。
阿水伯猛然睜眼,眼白上翻,手指直直指向我的方向。我全身僵住,婆婆也嚇了一跳,攥緊我的手腕,但她的反應裡有種異樣的緊繃,不像純粹的驚嚇。
「你——」他的聲音粗礪,是閩南語,每個字都像砂石刮過耳膜:「妳牽著的,是妳丈夫借來的身軀!」
全場靜了一瞬,然後竊竊私語像水沸騰。我腦中一片空白,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我什麼都沒牽。可阿水伯的手指方向微微偏移,順著那根顫抖的食指,我看見人牆後站著的徐衍舟。他臉色發白,像被那句話釘在原地。
阿水伯的話語帶著起乩狀態特有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像被神明加持過,直直灌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裡。桌頭們神情肅穆,顯然知曉這般直指的嚴重性。
「阿水伯,你講啥?」婆婆顫聲問,她的臉色在這一瞬變得極為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卻不敢往徐衍舟的方向飄,只是死死盯著阿水伯。
阿水伯沒有回答,身體一軟,往後倒下,桌頭們熟練地接住他,餵他喝水。他喘著氣,眼神逐漸恢復清明,可當他看見我,臉色又變了,像看見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我拉著婆婆往外走,腳步虛浮,經過徐衍舟身邊時,他伸手想拉我,我用力甩開,指甲刮到他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他沒有叫痛,只是看著我,眼神從困惑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哀傷。
「我真的夢過妳。」他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誦經聲蓋過。「在夢裡,妳在一個香舖,聞起來像檀香和舊木頭。妳後頸有一塊胎記,下雨天會痛。」
我後頸的胎記在那一瞬間抽痛起來,像被針刺。我沒有回頭,拖著婆婆衝出廟門,跳上車,發動引擎。從後照鏡,我看見徐衍舟站在廟簷下,香煙繞著他,像要把這個人重新藏回煙霧裡。
婆婆一路上沒說話,只是緊緊抓著車門把手,指節泛白。我從餘光看見她好幾次張嘴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吞回去,最終只是把視線鎖在車窗外飛逝的街景。到家後,她把自己關進房裡,我聽見她打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那是她放硯清遺物的地方。
我沒有開燈,坐在香舖櫃檯後面,聞著滿室檀香,想起硯清最後一次整理貨架的模樣,他回頭對我說:「念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妳要記得,香燒完的灰,要鋪平,不能堆成山,山會壓住往生者的路。」那時我笑他迷信,現在想來,他是不是在交代什麼?
深夜,我吞了藥,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阿水伯那句「借來的身軀」,還有徐衍舟說胎記會痛。這件事我沒告訴過任何人,連硯清都沒有。每當梅雨季,後頸那塊拇指大的胎記就會隱隱作痛,像有人用燒紅的針尖輕輕點著。硯清失蹤那年的雨季,胎記痛得最厲害,我幾乎以為它在流血。
我起身,騎車回奉天宮。深夜的廟埕空無一人,只剩天公爐的香火微微發光。我走進偏殿,那裡供奉著一列列黃色牌位,硯清的在最左邊,因為他算是「失蹤未歸」,不能放在正殿。
我點了一炷香,插進他牌位前的小香爐,煙直直上升,沒有被風吹散。我看著那塊木牌上「顯考許公諱硯清」的字樣,眼淚終於掉下來。
就在這時,我看見一道細細的紅線,從牌位正面上方慢慢滲出來。我以為是漆掉色,伸手去摸,指腹碰到液體,溫熱的。
是血。
我把手縮回來,指尖的血液在香煙的微光下呈現暗紅色。新的血珠又冒出來,一顆接一顆,沿著木紋慢慢暈開,像有看不見的手指在書寫。我退後一步,背脊撞上供桌,香爐晃了一下。
那行血字扭曲歪斜,卻清楚得讓我無法呼吸——是一個「契」字。
我伸手抹去那個字,指腹灼燙,像碰到廟口的香爐邊緣。血被擦掉,但木紋裡滲出的痕跡還在,新的血珠立刻又填滿那個字形,固執得像硯清的脾氣。
我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冰涼的磨石子地上。香煙把整個偏殿灌成一條濕漉漉的河,我在河底,看著牌位上那個字,忽然想起徐衍舟的眼神——那裡面沒有謊言。
他真的夢見過我。而我的丈夫,或許真的用別人的身體,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