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借身還香
借身還香・第 8

雨天的照片

正文

六個月後,我收到一張沒有寄件地址的照片。照片洗成霧面,邊角微微泛黃,像是擱在某人抽屜裡等了一段時間才決定寄出。拍攝地點是阿里山公路一處彎道,檳榔樹歪斜地站在護欄外,柏油路面有大片剎車痕,被雨水填成淺淺的鏡子。

照片背面有手寫的字,筆跡生硬,卻一筆一劃很用力:『我什麼都不記得,但我每個雨天都會去那裡。或許夢裡有什麼還沒告訴我。』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寄件地址空白。

我站在香舖騎樓下,郵差剛剛走遠,機車引擎聲還黏在巷口。我把照片翻面再看一次,雨珠在鏡頭裡凝成細小的光點,那處彎道我認得——三年前警方在那裡搜過山,說是硯清最後的手機訊號範圍。

手開始發抖,不是冷。我把照片收進圍裙口袋,轉身走回店內,婆婆正蹲在神桌下補金紙,抬頭看我一眼,什麼都沒問。半年了,我們的對話總是這樣,眼睛比嘴巴先開口。

硯清的牌位碎裂後,我遵從禮儀師的建議,把碎片用紅布包好,埋進他的舊衣塚。那些衣服是婆婆準備的,一套他結婚時穿的西裝、一件大學系服、一條我織給他卻太短的圍巾。我們在阿里山山腳的公墓邊找了塊小空地,沒有立碑,只在土裡埋了一截從奉天宮求來的香腳,讓他知道回家的路。

那天婆婆抓了一把土放在我手心,說:「今後,伊自由矣。」她的臺語從顫抖壓到平穩,像在唸一道符。我握緊那把土,沒有哭。因為我在偏殿哭乾了,雙手都是硯清牌位的血,水龍頭怎麼沖也沖不掉指甲縫裡的暗紅。那一整天,我的掌心都是涼的,像握過溪裡的石頭。

後來,我把那天的場景交代給廟方,他們重新粉刷了偏殿的牆,血跡滲進木紋太深的地方刨掉一層。新的牌位沒有再立,婆婆說:「失蹤毋是死,無需要閣拜。」她不再燒黑香了,後院的花盆改種薄荷,雨後葉子會散出清涼的氣味,蓋掉舊年的苦澀。香舖生意照常,街坊偶爾問起「那個臺北來查甫人」,我只說:「轉去矣。」

但夜裡吞藥後,我還是會躺在床上,數天花板上的裂痕。藥丸溶在胃裡,睡意來得很慢,半夢半醒間,我常感覺到左手的拇指被輕輕畫圈,再點一下,像硯清的小暗號。醒來後手是空的,窗外只有路燈。

徐衍舟甦醒那天,救護車停在奉天宮廟埕,醫護人員把他抬上擔架時,他問了三次「我為什麼在這裡」。我站在天公爐後方,沒有靠近。他從擔架側頭,目光掃過我,沒有停留。那是我要的結果——他的記憶清空了,硯清的魂魄沒有殘留,牌位碎成木屑與血沫,契約解除。阿水伯在病床上聽我說完結果,嚥下最後一口氣,手從床沿滑落,指甲縫裡全是黑藥丸的碎屑。他走的時候眼睛沒有完全閉上,瞳仁那圈暗紅色褪成淡淡的灰。

喪禮很簡單,廟裡師兄說他早就交代好,訃聞只能印「奉天宮乩手阿水」六個字,不準寫本名。我捻香時看見他遺照,是一張年輕時拍的舊照片,身上還穿著法裙,眼神很亮,還沒被愧疚磨暗。我把眼淚吞回去,因為他交代過,不要有人為他哭。

這些事情過後,日子像被抽掉一條線,沒有斷,只是鬆了。

我繼續顧店,點貨、補香、寫訂單,端午前婆婆教我綁粽,米粒從她指縫溢出,她罵了一聲「手捾無力」,我接過棉線幫她繞緊。蒸籠冒煙時,她忽然說:「阿棠,妳後生,會當閣開始。」我沒有回答,只把粽葉剝開,糯米黏在手指上,吹涼了遞給她。

雨季又來了,鐵皮屋簷被雨滴敲得整夜響。我半夜起床喝水,經過硯清以前的書桌,抽屜裡還放著他的舊皮夾,牛皮磨成淺淺的灰白色,邊緣脫線。皮夾裡有我們的婚紗照,他穿西裝我穿白紗,背景是阿里山小火車,他笑到眼睛瞇成一條線。另一層夾著他的身分證,配偶欄寫著我的名字。

我從圍裙口袋拿出那張照片,邊角被體溫烘得微彎。彎道的剎車痕、檳榔樹、雨珠,還有那句『或許夢裡有什麼還沒告訴我』。我把婚紗照拿出來,和這張照片疊在一起,放進透明夾層。兩張面孔隔著薄薄的塑膠膜對望,硯清在笑,衍舟不在,只有一條彎道靜靜躺著。

那一晚我抱著皮夾坐在床邊,雨聲打在窗玻璃上,後頸的胎記沒有任何感覺。我伸手去摸,指腹只碰到平滑的皮膚,沒有灼熱,沒有抽痛,像一塊普通的記號。過去三年,每到梅雨季,那裡總會隱隱作痛,像燒紅的針尖輕點,硯清失蹤那陣子最劇烈。徐衍舟第一次碰觸時,說「這裡以前會痛」,那瞬間我以為丈夫借他的嘴說出真相。現在想來,那是兩個魂魄共用一副身體的後遺症,是代價。

天亮前雨停了。我把皮夾放回抽屜,走到後院,婆婆種的薄荷沾滿水珠,葉片鮮綠得像剛上釉。花盆角落多了一盆新栽的曇花,是前幾天隔壁阿桑送的,說「種看覓,花開的時陣真水」。

我蹲下來,摸著曇花肥厚的葉片,中心抽出一根新芽,嫩綠得幾乎透明。曇花夜裡開,清晨就謝,硯清以前總說想種,但香舖後院堆滿金紙原料,他一直沒找到地方。現在有空位了。

我把照片寄件信封拿出來看,郵戳模糊,依稀認出是臺北某區,沒有回信地址。我不知道徐衍舟現在怎麼樣——他恢復原來的工作了嗎?還會夢見什麼嗎?雨天去那處彎道時,他是一個人嗎?

我把信封對摺,放進圍裙口袋,轉身回屋裡準備開店。騎樓下的天公爐飄出今天第一縷香煙,細細地往上爬,沒有被風吹散。我把全新的沉香木塊放進展示櫃,標價牌用擦子擦乾淨,聽見身後有人說:「頭家娘,買香。」

回頭,是個陌生歐巴桑,牽著孫子要買土地公誕辰的供品。我幫她挑好香燭,找零時她孫子盯著我後頸看,說:「阿姨,妳的脖子有蝴蝶。」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胎記,歐巴桑不好意思地拉走孫子,嘴裡唸著「囡仔人莫烏白講」。我走到店裡的小鏡子前,側身照了一眼,那塊拇指大的暗紅色胎記,形狀真的像一隻翅膀半張的蝴蝶。以前硯清總說像地圖,現在想來,或許形狀從來沒變,是我的眼睛變了。

傍晚,我騎車去奉天宮,不是為了拜拜,是想清理偏殿角落的舊香腳。廟方重新粉刷後,留下一些木屑和殘漆,我蹲在地上用刷子慢慢清,清到原來放硯清牌位的位置,木架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

我用指腹摸過那道凹痕,指尖沾到細細的木粉。這時,一個年輕女生走進來,拿著筊杯在每個牌位前跪拜,看起來像在找人。她經過我身邊時,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檀香混著雨水的濕氣,像那個深夜我第一次發現牌位滲血時的空氣。

我站起來,把刷子收進水桶,走出偏殿。天公爐旁的紅色燭火被晚風吹得歪斜,沒有熄。

廟埕外,路燈亮起,我騎上機車,發動引擎,口袋裡的照片邊角輕輕刮過大腿。我知道我不會回信,因為沒有寄件地址;我也知道他不會再來,因為記憶已經清空。

但雨季會繼續來,每年都會。那處彎道會有新的剎車痕、新的雨珠,或許有一天徐衍舟在夢裡會想起什麼,或許永遠不會。就像那盆曇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開了也不知道會被誰看見。

可是,當我把皮夾貼在胸口的時候,我知道有件事不一樣了。

我摸著後頸平滑的皮膚,那裡不再疼痛。雨又開始下了,輕輕敲著鐵皮屋簷,像很多年前,硯清出門前最後一次幫我掖好被角。窗外,薄荷的香氣被雨打散,混進新栽的曇花葉片,濕潤地,安靜地,生長。

你已讀完《借身還香

讀完這個世界,再走進下一個

01民俗懸疑浯島回眸季海寧
浯島回眸她回頭看見失蹤七年的愛人,卻帶回一個記得如何愛她的東西。民俗懸疑・約 75 分鐘
02家庭懸疑母后LINE夜雨
母后LINE葬禮後,家族群組跳出亡母訊息,每晚揭露一個殺人秘密家庭懸疑・約 95 分鐘
03台灣民俗懸疑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江硯青
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廟祝說她十二年前已死,父親卻年年替她點燈。台灣民俗懸疑・約 80 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