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冥婚甦醒
冥婚甦醒・第 3

棺中骨

正文

第三夜,燭火下裴衍之的面孔忽明忽暗。我藉口傷藥不慎打翻在地,趁他俯身時,將銀針輕刺入他後頸針孔。他未覺,血珠微黑。

我將沾血針尖湊近燭火,血在銀上凝成薄痂,泛著暗青。正常血液遇熱應呈鮮紅,這血卻透出藥毒沉積的陳舊感,像浸泡過多年藥汁的屍血。

「少夫人。」他直起身,語氣平和,「藥瓶可有破損?」

「無妨。」我收起銀針,心中記下:血滯而色變,心肺有損,非生人之象。

這是第三夜守靈,但靈堂已撤,白燭換成紅燭。裴家上下稱他為「少爺」,提起冥婚,只說是新人過門沖喜,少爺病體康復。無人記得棺木停過三日,無人記得我曾跪在靈前燒紙。

唯有我記得。還有他——這個自稱裴衍之的人,或許也不是裴衍之。

夜深,他靠在貴妃榻上假寐,呼吸平穩卻無睡意。我起身走向棺木,它仍停在靈堂角落,覆著一層薄灰。白日無人敢動,彷彿碰了就會想起不該記起的事。

棺蓋沉重,我費力推開。殮衣的藥味撲鼻,混合著屍臘的甜膩。棺內已空,只剩一塊白布墊底,布上有人形浸漬。我揭開白布,底層綢緞縫合處略有隆起。

我用銀釵挑開縫線,綢緞下是木板,木板有一道暗格。指尖探入,觸到冰冷堅硬的物事。我將燭臺移近,暗格內蜷著一具屍骨,骨架完整,以細麻線縫合關節,手法細密,是我沈家醫書中記載的「續骨法」,用於修補碎裂遺體。

屍骨身著殮衣,與裴衍之入殮時一樣,月白綢衫,繡暗雲紋。衣襟腐爛處露出肋骨,斷裂三根,以銀線纏繞固定。我屏息,以銀釵輕撬齒關,口腔內有未化盡的藥丸殘渣,嗅之,是沈家獨有的「續命丹」,以老參、鹿茸、血竭煉製,專用於吊住一線生機。

這藥丸從不出售,只傳嫡系。父親將它交給我時說:「硯梨,此丹可續命三日,但服者必有後患,莫輕用。」如今它出現在一具縫合屍骨口中,而這屍骨穿著裴衍之的壽衣。

我心跳如擂,卻強迫雙手穩定。將屍骨翻側,後頸位置有三個細小針孔,與我銀針所刺位置一致。只是這針孔邊緣平整,未有滲血,是死後所刺。

「那是三個月前的我。」

聲音自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我未回頭,指尖仍按在屍骨頸後。裴衍之走到棺邊,燭光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隱在陰影裡。

「三個月前?」我問。

「三個月前我死過一次。」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屍骨上,「醒來時就在它旁邊,棺蓋釘死,黑暗裡只有腐味,我用盡力氣推開棺蓋,爬出來,看到靈堂掛著我的畫像。」

「你如何認得我?」

「我的記憶斷斷續續,唯獨記得你的名字,和你的臉。」他轉向我,眼底有種近乎脆弱的茫然,「我知道你叫沈硯梨,知道你是我的冥婚妻子,知道你家傳醫術能刺穴鎖魂。其他的,都是空白。我不記得自己喜好,不記得親友,連父親的臉都陌生。」

我直視他:「所以你不是裴衍之。」

他沉默。燭火劈啪作響,空氣裡藥味與屍味交纏。良久,他開口:「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見到這具屍骨時,心裡有股強烈的念頭——它是我,我也是它。」

「鎖魂針呢?」我指向屍骨頸後,「這三針只有我父親會施,用於封住將死之人的魂魄,強留體內。可若施於屍體,便是禁術,能讓死物暫存生者記憶。」

「你父親?」他皺眉。

「我父親在藥房。」我起身,擦拭手上汙漬,「你復活那夜,我診你脈象虛浮,頸後針孔是新刺,血滯有藥毒。這具屍骨身上卻有舊針孔,且服過續命丹。說明有人想讓它活過來,但失敗了。而你,是後來才甦醒的。」

他聽懂了。我們同時看向暗格內那具縫合屍骨。它是真正的裴衍之,死後被沈家醫術強留魂魄,鎖在屍身內,卻未成功復生,最終腐為白骨。那麼身邊這個人是誰?

「我頸後的針孔,是何時所刺?」他問。

「昨夜。」我回憶他頸後滲出的青色,「那針孔周圍泛青,是新傷。有人趁你我守靈時,偷偷對你施了鎖魂針,或許是想讓你徹底成為裴衍之。」

他低下頭,指尖撫過屍骨斷裂的肋骨:「我醒來時就在它旁邊,但我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只知道你叫沈硯梨。」

「也許你知道另一個名字。」我想起合婚帖下的字跡,「映棠。你可有印象?」

他怔住,瞳孔驟縮,像被刺痛。片刻後,他低聲道:「映棠……我好像見過她,在一片水邊,她穿著紅衣。但我不確定是記憶,還是夢。」

我將線索串聯:合婚帖原為映棠而設,裴衍之的未婚妻四年前死於非命,冥婚本是為她安魂。但儀式出了錯,或是被人刻意篡改,導致裴衍之死去,又有人以我沈家醫術製造復活假象。

「你為何選我冥婚?」我問。

「不是我選的。」他抬頭,「是這具身體的主人——真正的裴衍之,三年前將你名字寫進族譜。我從他殘留的記憶碎片裡看到,那是為瞭解家族詛咒。你的血脈能破咒,冥婚是儀式,你是祭品。」

祭品。這個詞讓我背脊發冷,但更令我心驚的是,父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將屍骨重新用白布蓋好,合上暗格,棺蓋虛掩。必須弄清楚四年前發生何事,以及父親為何助紂為虐。

「明早我會去藥房見父親。」我對他說,「在此之前,你需偽裝如常。裴家上下記憶正在改寫,若連你也被覆蓋,便再無轉圜。」

他頷首,忽然按住我手腕,力道輕柔:「沈硯梨,若我最後不是裴衍之,你可會後悔替我解針?」

「我從未當你是裴衍之。」我抽回手,將銀針收入袖中,「我只當你是病人。」

天色將明,阿硯叩門送早膳。裴衍之應聲,聲音平穩,與往日無異。我看著他捧起甜豆漿飲盡,阿硯眼中閃過困惑,但隨即說:「少爺口味變了,以前不愛甜的。」

記憶覆蓋已從死亡延伸到日常細節。阿硯忘了昨日也說過這話。

我端著鹹豆漿,慢慢啜飲。裴衍之望向我,眼神清明。此刻我們是這座宅院裡唯二清醒的人。

晨光透入時,裴家主派人傳話,請少夫人至藥房,說沈老大夫有事相商。我心一沉,父親鮮少主動尋我。

裴衍之按住我手背,借袖遮掩,將一把小鑰匙塞入我掌心:「這是暗格鑰匙,我從棺底板夾層找到的。或許有用。」

我握緊鑰匙,起身步向藥房。穿過迴廊,經過祠堂,合婚帖仍在供桌上,硃砂字跡鮮紅似血。映棠的名字被劃去,底下寫著我的,像一個封印。

推開藥房門,藥香撲鼻。父親坐於藥櫃前,搗藥聲停歇。他看著我,目光疲憊而愧疚。

「硯梨,爹對不住你。」他開口,聲音沙啞。

我走近,將銀針置於他面前:「父親,鎖魂針,我只在您手札讀過,那是禁術。您對誰施過?」

他盯著銀針,手微顫:「三個月前,裴家少爺病逝,裴家主連夜找我,以債相逼,要我想法子留住他魂魄。我用了鎖魂針,又給他餵續命丹,但他身子已壞,魂魄困在屍體內,成了活屍,三日後終究朽爛。裴家主便將屍骨縫合,藏入棺中暗格,對外稱少爺需靜養,暗中尋覓代替之人。」

「代替之人?」

「裴衍之有個雙生弟弟,自幼被棄養,安置在莊子裡,無人知曉。少爺死後半月,那弟弟被帶回府,施了鎖魂針,灌入少爺的記憶,再放入停靈的棺中,演一齣復活戲。」父親顫巍巍跪下,「可沒想到冥婚當夜,你竟真喚醒了他。他已有部分記憶,但非全貌。今早裴家主又命我補針,讓我刺你頸後,讓你也能被記憶覆蓋,成為聽話的裴家少夫人。」

我退後一步,下意識摸向後頸。父親手中銀針未及刺下,但已備好藥汁。

「您要對我下手?」

「不!」父親老淚縱橫,「爹是來告訴你真相,讓你有防備。這十幾年我愧對你,不能再害你一次。裴家大宅有進無出,這冥婚從頭到尾是局,你必須在合婚帖改為生人婚書前,以血解誓,離開此地。」

我扶起他,心中百感交集。原來雙生弟弟名喚裴衍清,被當作替代品,記憶混亂。而合婚帖若改為生人婚書,血誓將徹底融入我體,再難拔除。

「解誓需何條件?」我問。

「合婚帖上的血誓必須本人血脈滴於帖上,以針刺心頭血,混合硃砂,書一『破』字。」父親從匣中取出一枚空心金針,「此針可刺心取血,但過程兇險,稍有不慎便心脈受損。」

我接過金針,收入懷中。窗外人影晃動,阿硯立在廊下,神色木訥,似在監視。

「父親,」我低聲道,「您可知映棠之事?」

他搖頭:「知之不詳,只聽說四年前少爺未婚妻落水而亡,裴家辦過冥婚,但未能成功,反招詛咒,家中接連有人病倒。後來才將你寫入族譜,作為替代。」

替代。我也是替代。映棠的冥婚失敗,詛咒蔓延,需要我的血脈封印。裴衍清只是另一個犧牲品。

我辭別父親,踏出藥房。阿硯緊隨其後,行至無人處,我轉身問他:「阿硯,你為何監視我?」

他眼神空洞:「老爺吩咐,少夫人若與沈大夫密談,需即時回報。」

「你可記得三個月前的事?」

「少爺病癒,少夫人過門,沖喜。」他機械式回答,像背誦。

記憶已完全洗去。我不再多問,回到房中,裴衍清正在窗邊翻閱一本書,見我進來,合上書頁。

「如何?」他問。

我將父親所言簡述,只略去鎖魂針對我的威脅。他聽完,沉默良久。

「我叫裴衍清?」他自語,像在咀嚼陌生名字。

「你不必急於認同。」我取出空心金針,「今夜祠堂無人時,我會解誓。你需幫我引開阿硯和守夜人。」

「解誓後呢?」

「你自由,我離開。」我將金針置於案上,「你不再是裴衍之,也不是裴衍清,你可以做任何人。」

「若我想留下?」他凝視我,「若我想記得你?」

我迴避目光,取出藥箱整理醫具:「先解誓再說。」

窗外暮色漸沉,裴家大宅浸入灰藍。晚膳時,裴家主差人送來一套生人婚服,大紅繡金,璀璨奪目。阿硯說吉日定在後日,請少夫人試裝。

我撫過婚服冰冷繡線,心中計算時限。後日之前,必須將一切了結。

夜半,月被雲遮,祠堂寂靜。裴衍清先往僕役房,藉口身體不適,支開阿硯。我潛入祠堂,合婚帖供於案上,燭火長明。

我取出金針,對準心口,深吸氣,猛然刺入。劇痛傳遍全身,血順著空心針管滴落,我以筆蘸血,與硃砂調和,在帖上書寫「破」字。

筆落瞬間,帖上字形泛起血光,耳邊隱隱傳來鎖鏈崩斷之音。我心中驟然輕快,像卸下千斤重擔。

與此同時,祠堂門被推開,裴衍清疾步而入,見我捂胸臉色煞白,立刻扶住我。

「解了?」他問。

我點頭,將合婚帖收起。帖上破字仍泛紅光,但束縛已斷。

「很快,裴家會察覺。」我靠在他肩上,低聲喘息,「走。」

我們出了祠堂,卻見迴廊盡頭燈火通明,裴家主率一眾家丁攔住去路。他目光陰沉,掃過我手中合婚帖,冷笑:「少夫人果然聰明,這麼快便找到破綻。」

裴衍清將我擋於身後:「放她走。」

「走?」裴家主搖頭,「合婚帖雖破,但詛咒未解。她若離開,裴家滿門都會死。衍清,你以為我為何選她?她沈家血脈歷代相傳,體內積累藥性,是唯一能承受詛咒反噬的容器。你放她走,便是殺了我,也殺了自己。」

裴衍清握緊我的手,掌心冰冷。

我直視裴家主,一字一句道:「我既已知曉,便不會任人宰割。詛咒之事,我會找到他法——但絕不是作為祭品。」

說罷,我扯下胸前金針,以針尖對準裴衍清頸後鎖魂針孔,迅速刺入,輕旋一圈。他渾身一震,眼中迷茫漸散,像沉眠者被喚醒。

「這一針,是解你頸後第一道鎖魂。」我放下針,「你已恢復部分清明,剩餘兩針需逐日解開。屆時你再決定幫誰。」

裴衍清看向裴家主,眼神清明而陌生:「父親,或者,我該叫你裴家主?」

裴家主臉色微變。

我趁眾人分神,拉著裴衍清退入黑暗中。身後傳來追趕聲,但我們已消失在裴家大宅重重院落深處。

暗夜裡,藥房的燈仍亮著,窗紙上投下父親佝僂身影。我在暗處停下腳步,對裴衍清說:「明夜,我會再去棺材那裡,將屍骨取出。它是真正的裴衍之,或許留有關於詛咒的線索。而你,需開始找回自己的名字。」

他點頭,月光映出他堅毅稜線。

遠處祠堂突然爆出一聲轟響,像是供桌倒塌,驚起夜鳥無數。

裴家大宅,從此刻起,再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