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守之曉
我在藥房醒來,手邊放著一碗溫熱的藥。窗外,阿硯正與幾名裴家遠房宗親低語,陽光穿過窗櫺,照在我小臂——上面有一道淺淺的魂印,淡青色,像一枚未癒的針孔。
胸口的核仍在微微發燙,但比起昏倒前,那陰寒已平息如沉入深水的石子。我按住心口,裡頭傳來一陣微弱的波動,不是心跳,而是另一個意識的輕觸。
「醒了?」阿硯推門進來,端著一碗清粥。他眼下有深重的青影,顯然數夜未眠。
「裴家主呢?」我撐坐起身,藥碗的熱氣薰在臉上。
阿硯將粥放在几上,低聲道:「宗親們連夜議過,官差已將他押走。映棠的屍骨也收殮了,等仵作勘驗完便會發還安葬。」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臂上魂印,「少夫人……不,沈姑娘,您身上的印記是?」
「詛咒的痕跡。」我沒有隱瞞,「現在它被封在我體內,與衍清的魂魄共存。」
阿硯神色一緊:「那他……?」
「還在。」我抬手輕輕覆上胸口,闔眼感知。那波動回應般跳了一下,像隔著薄冰的敲擊。我睜開眼,「只是極虛弱,需倚靠我的血氣才能維繫。」
門外傳來沈父蒼老的聲音:「硯梨。」
他提著藥箱走進來,髮間又添了許多白絲,見我醒著,眼眶泛紅。「你昏睡了整整四日。我為你把過脈,那東西……」他語塞,作為醫者,他比誰都清楚逆封之術的代價。
「父親,我沒事。」我扯出一個笑,「至少現在,詛咒不再威脅旁人。」
沈父坐下,為我重新診脈。他眉頭緊蹙,半晌才道:「脈象已穩,但心脈被陰氣纏繞,往後每月朔望,詛咒會試圖反噬,到時需以金針封穴輔助。」
「我知道。」從施行逆封那一刻起,我便明白此身已成囚籠。
午後,裴家宗親派了兩位長者來見我。他們神色複雜,既感激我破了詛咒,又忌憚我體內封著的東西。我提出三個要求:其一,將映棠以裴家媳婦之名厚葬;其二,裴家大宅的祠堂與暗室全部封禁,不得再用任何禁術;其三,放我父親與阿硯自由離開。
宗親略作商議,全數應允。臨走前,一位白髮長者低聲問:「姑娘,那……那一位,可還在?」
「在。」我答得平靜,「但他不再是裴衍之,也不會再回裴家。」
老者長嘆,朝我一揖,退出藥房。
黃昏,我獨自走上後山。映棠的墳塚已壘起,墓碑上刻著「裴門映氏之墓」。我將從井底取回的玉佩放在碑前,點上一炷清香。墳土濕潤,長出了新的草芽,向陽坡上,老槐樹的影子斜斜落下。
風裡有輕微的響動,像一聲嘆息。
「多謝。」聲音自我心底浮起,沙啞而疲憊。
「裴衍清?」我按住胸口,魂印微微發熱。
「是我。」他輕笑,「現在只能這樣說話了,像困在甕裡的蟲。」
我在槐樹下坐下,遠望夕陽染紅天邊。「至少你還在。」
沉默片刻,他的聲音更輕:「那一夜,我本該消散的。但你的血拉住了我。」
「我的血?」
「逆封之術以你為器,我的魂魄受創太重,本無法維繫形體,是你的血脈自發將我收納。現在我們像一根繩上的兩股線,扯不斷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日光透過指縫,隱約可見皮下一縷極淡的黑線,自手腕延伸至指尖。
「後悔嗎?」他問。
我搖頭。「走出祠堂那刻,我便不再後悔。」
夜幕降臨,我起身下山。路過裴家大宅正門,那塊百年匾額已被取下,斜倚在牆邊。院中空蕩,許多僕從連夜走了,只剩幾個老僕在灑掃。阿硯背著包袱等在二門處,見我回來,快步迎上。
「沈姑娘,我跟您走。」他語氣堅定,「少爺已不在了,但我欠他一條命。你體內有他半魂,我便當是他還在。」
我沒有推辭。阿硯是個忠心的人,往後我需要幫手。
三日後,映棠正式下葬。我以沈家醫女的身份主持了斂骨儀式,將合婚帖的灰燼一同埋入。墳塋朝向東南,每日第一縷陽光會落在碑上。
裴家大宅在葬禮結束後貼上封條,宗親散去,只留一對啞僕看守門戶。昔日繁盛的醫藥世家,轉眼凋零。
我與父親、阿硯在後山結廬而居。三間茅屋,一畦藥圃,父親專心整理沈家醫藥手札,阿硯幫著採藥切藥,我則為附近鄉民義診。
起初鄉民聽聞我曾在裴家守過冥婚靈堂,下意識避忌。但隨著幾個急症被我用針灸救回,聲名漸傳,求醫者多了起來。阿硯在門前掛上「沈氏醫廬」的木牌,風吹日曬,字跡樸拙。
裴衍清的意識並非時刻甦醒。他多在子夜與清晨現身,聲音在我腦中響起,有時是簡短的對話,有時只是一聲低笑。我逐漸習慣了胸口那顆核的溫度變化——它若是冰涼,代表他在沉眠;若是溫熱,便是他醒了。
一個朔夜,我被刺痛驚醒。陰寒自心口蔓延至四肢,手臂上的魂印急速轉深,像有無數細針在刺。
「朔望反噬。」沈父提燈趕來,迅速取出七根金針,刺入我心脈周圍大穴。針尾輕顫,我痛得蜷縮,但咬唇不出聲。父親手法沉穩,一炷香後,寒氣漸漸退卻。
「我能分擔一些。」裴衍清的聲音忽然響起,隨即胸口一股暖流湧入,與針力相合,痛楚緩和不少。
我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中衣,卻不禁笑了一下:「你倒有用了。」
他輕哼:「我一直有用。」
父親見我臉色好轉,才舒了口氣:「往後每月朔望都會如此,你們需同舟共濟。」
我點頭,接過阿硯遞來的溫水漱口。
自那夜起,我開始記錄體內詛咒的變化,結合父親手札,試圖尋找根治之法。然而雙生咒根植血脈,除非雙生子同時魂飛魄散,否則不可能根除。這條路我早已放棄,現在所做的,是讓封印更穩固。
裴衍清有時會透過我的手感知外界——我發現只要他意識集中,我的指尖會微微發涼,觸覺變得遲鈍。一次我在藥圃摘草,他忽然說:「左邊那株白花,葉背有蟲癭。」我翻開看,果然如此。
「你可以藉我眼睛看東西嗎?」我問。
「不行。」他遺憾道,「我只能感受你主動觸碰的,以及模糊的光影。但你的記憶、思緒,我能感知一二。」
「那不公平,我卻看不見你想什麼。」
他沉默,過了一會才道:「想的是同樣的事——如何讓你好過些。」
我手中的藥鋤停了一下,泥土的腥氣漫上來。我沒有接話,繼續鋤草。
日子這樣過著,轉眼立秋。一日清晨,我為一難產婦人診治回來,走到槐樹下歇息。裴衍清的聲音帶著少見的清晰:「硯梨,讓我試試能不能現身。」
「你魂魄太弱,別勉強。」
「今日精神好。」他堅持。
我靠著樹幹,閉目放鬆意識。心口的核開始發燙,魂印似有活物遊動。片刻後,眼前光線微暗,睜眼,便見一道模糊虛影立在面前,輪廓像是淡淡的水墨,面目依稀可辨——是裴衍清,但比起祠堂那夜,他身影薄得幾近透明。
他伸出手,虛影穿過我的衣袖,觸不到實體。可就在那一瞬,我臂上魂印忽地一亮,像被點燃的燈芯,暖意順著經脈蔓延。
「原來如此。」他說,聲音終於不是隻在我腦中,而是幽幽迴盪在風裡,「我需要借用你的印記才能顯形。」
我看著他,眼前這人不再是裴家少爺,不再背負雙生子的詛咒,他只是一縷殘魂,卻強撐著站在陽光下。我驀地有些心酸,抬手想去碰他,手指自然是穿過虛影的。
「夠了。」他退開一步,身影晃動,「第一次能維持這麼久,我很知足。」話音落下,虛影潰散,胸口同時一涼,他又沉入脈搏深處。
我呆立半晌,直到山風吹落幾片葉子,才低低應了聲:「嗯。」
秋分後,官府的判決下來了。裴家主因禁術害命、私刑殺人,被判流徙三千里,裴家田產充公,祠堂禁地永久封鎖。消息傳來,阿硯買了壺濁酒,獨自坐在門檻上喝到半夜。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流淚。
我也沒去打擾。裴衍之的死、映棠的死,對阿硯來說,是整個少年時代的崩塌。
夜深,裴衍清在意識中輕輕嘆息:「當年若我未被父親選為祭品,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沒有或許。」我躺在榻上,望著窗外的星,「我們只能收拾殘局。」
他唔了一聲,不再言語。
冬月,我將沈家手札整理成冊,取名《沈氏醫心錄》。其中關於逆封之術、鎖魂針等禁術,我以密寫方式附於末尾,並註明「後世子孫不得輕用」。這些東西太危險,但又不能失傳,也許將來有人能找到更妥善的處理之法。
裴衍清在這段時間越來越適應共生。我們找到了默契:白日他多數沉眠,好讓我有足夠精力行醫;夜裡他陪我整理醫案,偶爾提點一些藥理——他自幼受家族薰陶,醫術雖不及我,但見識不淺。
除夕那日,阿硯掛上紅燈籠,父親難得下了廚,做了幾道家鄉菜。我將一碗素餃放在映棠墳前,又朝裴家大宅方向遙遙一拜。
回到屋裡,胸口忽然一暖,裴衍清的聲音帶著笑意:「新年好。」
「新年好。」我舉起茶杯,對著虛空敬了一下。
阿硯看著我怪異的舉動,搖搖頭,繼續扒飯。
父親拉過我的手,替我把脈。他的手指已有些顫,年歲不饒人。「脈象平和,詛咒沒再擴散。硯梨,或許真能這樣過一輩子。」
「一輩子就一輩子。」我抽回手,給他盛了碗湯,「您老囉嗦了。」
飯後,我獨自走出屋外。遠山被雪覆蓋,月光清冷。我按住胸口,輕聲問:「你覺得,這樣算是活著嗎?」
過了一陣,他才回答:「與你同在,便是活著。」
我仰頭望著那輪冷月,眼裡有些熱。風吹過,帶走我眼角的一點濕意。
那一夜,我做了個夢。夢裡站在初春的後山,滿坡綠芽,映棠的墳頭開滿白花。裴衍清站在我身旁,身影不再透明,他抬手,指尖輕輕觸到我的掌心,有溫熱。
醒來時,晨光正好。我推開門,阿硯正在掃雪,父親在藥圃裡查看冬苗。
魂印微微發燙,有笑意自心底浮起。
我走進藥房,開始新一天的配藥。陽光照在藥碾上,那些乾燥的草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冰河解凍。
裴衍清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極輕極淡:「今日想喝鹹豆漿。」
「讓阿硯去買。」我頭也不抬,唇角卻彎了起來。
屋外,那棵老槐樹的枝頭,已冒出些許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