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華暗巷的鑰匙
凌晨三點十七分,手機螢幕毫無預警地亮起,一個我從未安裝的App跳出訂單通知。
「您有一筆新訂單,配送費一萬元。」
我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手機上確實多出一個黑底白字的App,圖示是一隻半開的眼睛,名字就叫「夜送」。我根本不記得什麼時候下載過這個東西,但它就這麼突然出現,像早就藏在手機裡。我試著長按圖示,沒有跳出刪除選項;進入手機設定,應用程式清單裡找不到它的存在,就連直接從系統底層搜尋安裝包也毫無所獲。它如同嵌在記憶體深處的幽靈,完全無法移除。
訂單詳情寫著取件地址:萬華區梧州街一處暗巷,收件地址則是臺北市信義區的振興醫院。備註欄只有一行字:「準時送達,否則後果自負。」
一萬元。我現在跑外送,一天累得像狗也頂多賺兩三千。這數字太誘人,也太詭異。我盯著螢幕上那隻半睜的眼睛,心裡發毛,但手指還是按了「接受訂單」。
騎著那臺快解體的老舊機車,我穿過睡死的臺北。萬華的夜晚有股潮濕的黴味,街燈昏黃,騎樓下蜷著幾個遊民。梧州街那條暗巷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巷底堆滿廢棄紙箱。一個黑色包裹就放在最裡面,沒有任何寄件人資訊。
我撿起包裹,拆開來,裡面只有一把老舊的銅質鑰匙,掛著一個褪色的皮扣。鑰匙上有刻痕,像是「B2-07」。我拍了照回報App,系統立刻跳出收件人資料:溫敘川,振興醫院急診科。
「急診科?」我皺眉。凌晨送鑰匙給醫生?這訂單越來越怪。但一萬塊的誘惑還是讓我催了油門。
振興醫院的急診大樓燈火通明,空氣中混著消毒水與血腥味。我穿過自動門,櫃檯護理師頭也沒抬。「找哪位?」
「呃,溫敘川醫生。」
她這才看我一眼。「溫醫生正在急救,你等一下。」
我站在走廊,看著急診室裡一片混亂。一個年輕女生滿身是血被推進來,溫敘川穿著白袍,冷靜地下指令,雙手穩定地進行插管。她的側臉線條俐落,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像是早已看慣生死。
過了快半小時,她才走出來,手套上還沾著血。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蒼白但清秀的臉,眉頭微蹙。「你是?」
我把鑰匙遞過去。「有您的包裹。」
她接過鑰匙,眼神困惑。「這是什麼?我沒有訂東西。」
「呃,大概是別人寄給您的吧。」我含糊帶過,不想多解釋那個詭異App。
她翻看鑰匙,拇指摩挲過刻痕,表情瞬間凝住。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像被什麼刺痛,嘴角微微抽動,彷彿某段被刻意封鎖的記憶正要甦醒;但隨即她的瞳孔失焦,所有情緒被硬生生抽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擦痕。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什麼也沒有,她卻像在確認一條不存在的手鍊。她沒再多問,只是低聲說了句「謝謝」,便轉身走回休息室,步伐有些僵硬。
我站在原地,心裡有股說不出的不對勁。那個鑰匙,她明明有反應,卻好像連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這樣。
離開醫院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急診室的日光燈照得走廊一片慘白,溫敘川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孤獨。
隔天晚上,我刻意避開那個App,但它還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準時出現。這次沒有訂單,只有一條訊息:「昨日配送完成。收件人狀態:待定。」
「待定是什麼意思?」我忍不住點進去,畫面跳出一張照片——是振興醫院的地下室儲物櫃,編號B2-07。
我立刻想起那把鑰匙上的刻痕。
不知道哪來的衝動,我騎車直奔振興醫院。這次我沒進急診室,而是繞到地下停車場,找到員工專用的儲物間。B2-07在角落,我用相同的鑰匙一試,竟然真的打開了。
櫃子裡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幾樣東西: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一條銀色手鍊、一封信。照片上是個年輕女孩站在海邊,笑容燦爛,眉眼間依稀是溫敘川的模樣。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如果我死了,把這些交給媽媽。」
我背脊發涼。這根本是遺物。
更可怕的是,照片背面印著日期:2021年8月12日。就是三年前。
這時,急診室的方向突然傳來騷動,廣播響起:「急診999,第一急救區。」那是心搏停止的代號。我衝上一樓,正好看見醫護人員圍著一張床進行CPR。床上的人,是溫敘川。
她的臉色死灰,胸口被按壓得一起一伏,心跳監測器仍是一條直線。我站在玻璃窗外,手心全是汗。然後,我看見了——溫敘川的頭上浮現一串數字,倒數計時:00:01:27。
那數字只有我看得見。它正在一秒一秒減少。
「電擊!Clear!」醫生拿起電擊板,她的身體彈起又落下。
00:00:53。
我下意識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00:00:28。
「再電擊一次!」
00:00:17。
心跳監測器突然跳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規律的嗶嗶聲。數字停住了。溫敘川的胸口開始起伏,她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四周。
我雙腿一軟,靠在牆上。但那個倒數計時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停滯。App又跳出一則訊息:「收件人狀態更新:死亡延遲。替代者將於24小時內指定。」
替代者?我瞪著螢幕,手開始發抖。
溫敘川被推出急救區時,我們的目光短暫交會。她的眼神充滿疑問,像是認出我就是昨晚送鑰匙的人。我別過頭,快步離開醫院。
騎車回家的路上,臺北的街道空蕩得像死城。我滿腦子都是那些數字和那封信。三年前的8月12日,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溫敘川會寫下遺書?那個App究竟是什麼東西?
還有,替代者是什麼意思?如果她不死,會換成另一個人死?
我把車停在路邊,點開「夜送」,試圖找出更多線索。App的介面極簡,除了訂單記錄,還有一個「規則」頁面,上面寫著:
「一、每筆訂單須於時限內送達,違者將承擔後果。 二、收件人即為預定死亡者,配送物品為其遺物。 三、若死亡未依約發生,將由與死者有深層情感連結者替代。 四、配送員不得主動幹預死亡過程,否則視同違規。」
我終於懂了。那把鑰匙,是溫敘川的死亡通知。我昨晚親手將自己的死訊送到她手上,而她原本應該在今天死去。現在她沒死,就會有人代替她去死。
「深層情感連結者」,會是誰?家人?朋友?還是……
手機震動,又一筆新訂單跳出來。這次取件地址就在我家樓下,收件人:姜辰安。
我心涼了半截。點開詳情,物品欄寫著:溫敘川的遺書。
備註:若您拒絕配送,替代者即刻生效。
我猛地把手機摔在地上,螢幕碎裂,但App的圖示仍在黑暗中發著幽光。
「幹!」
我蹲在路邊,雙手抱頭。凌晨三點的臺北,霓虹燈都顯得格外刺眼。我不能讓無辜的人替我死,更不想不明不白地送掉自己的命。
拾起手機,我顫抖地按下「接受」。
這次,我要為自己送遺書。
但我不知道的是,從此刻起,規則已經開始變調。一個蒼白的身影正站在街角路燈下,靜靜地注視著我。他穿著舊式西裝,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但眼裡沒有生氣。他輕聲說:
「歡迎加入,姜辰安。我叫顧衍清,是你前一任的配送員。」
聲音飄散在風中,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