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凌晨三點的訂單
凌晨三點的訂單・第 3

事故殘響

正文

我載著溫敘川,機車在深夜的北宜公路上奔馳。雨刷根本沒用,安全帽鏡片一片模糊,只能靠路燈的殘光辨認方向。她環抱著我的腰,手心微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確定是這裡嗎?」她在我耳邊喊,風聲幾乎蓋過聲音。

我沒回答,只是緊盯手機上「夜送」的導航。地圖上標記的取件點,就在前方三百公尺。一個髮夾彎旁,護欄扭曲變形,像是被什麼重物撞擊過。這裡就是三年前,2020年8月12日,遊覽車翻覆的地點。事隔三年,欄杆鏽跡斑斑,但撞擊痕跡依舊觸目驚心。

熄火後,四周只剩下風雨聲。溫敘川摘下安全帽,長髮黏在臉頰上,眼神複雜地看著那段護欄。「我對這裡……完全沒印象。」她聲音乾澀。「新聞說我獲救,但那天的事,像被人生生挖走了。」

「正常。」我滑開手機,訂單頁面閃爍著紅光。「大腦會選擇性遺忘創傷。」其實我比她更緊張。顧衍清說取件地點在這裡,但沒說東西在哪。我走向護欄,用手機照明,發現不遠處有一個小型防水盒,用膠帶纏在護欄底部。蹲下拆開,裡面是一隻深藍色的婚戒盒,絨布表面濕透,但盒子完好。

我掃描條碼,App跳出詳細資料:

收件人:方薇竹 地址:臺北市北投區泉源路一段XX巷XX號3樓 配送時限:剩餘2小時17分鐘

「這次是婚戒。」我把盒子遞給溫敘川。她打開,裡面是一枚白金戒指,內圈刻著「WC」。

「WC?」她皺眉。「可能是人名縮寫,但只有一個代號。」

我沒多說,把地圖調到北投。雨勢轉小,但山路仍濕滑,我們得抓緊時間。重新上路時,我從後照鏡瞥見護欄邊好像站著一個人影,但轉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方薇竹的公寓在北投一處老舊社區,樓梯間堆滿雜物,燈泡忽明忽滅。溫敘川敲門前,我拉住她。「等等。這次我們先觀察,不要直接給她。」

她點頭。門開了,一個約莫四十歲的女人探出頭,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穿著褪色的家居服。「這麼晚了,什麼事?」

「方小姐,我們是物流公司,有您的包裹。」我盡量讓語氣平穩。

方薇竹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戒。「我沒訂東西。」

「是寄件人指定送給您的。」溫敘川接話,從我手中接過婚戒盒,遞上前去。

方薇竹看到盒子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猛地後退一步。「這……這是從哪裡拿來的?」她的聲音顫抖,幾乎是尖叫。

「我們不清楚寄件人身份。」我按照顧衍清教我的說法應對,但心裡已經有底。這枚戒指,八成和她死去的伴侶有關。

她沒接過盒子,反而用力把門關上。裡頭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然後是壓抑的哭聲。溫敘川看著我,我搖頭。「先下樓,我們不能強迫她收。」

我們退到公寓外的騎樓。雨水沿著遮雨棚滴落,空氣中飄著潮濕的黴味。「她認識這枚戒指。」溫敘川說。「而且很害怕。」

「不只是害怕。」我點開App,規則頁面新增了一條備註:「若收件人拒絕接收,物品將於三十分鐘內自動回到配送員手中,且配送時限不變。」

果然,不到十分鐘,婚戒盒就重新出現在我的外送箱裡。溫敘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規則的一部分。」我深吸口氣,再次上樓。這次方薇竹沒應門,門縫底下透出微弱的光,還有瓦斯味。

溫敘川警覺地拉住我。「不對,瓦斯漏氣!」她用力敲門,但沒人回應。我試著撞門,但老舊的木門意外堅固。這時,App突然彈出訊息:「配送時限已達,將啟用替代機制。」

我心一沉。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內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倒地。緊接著,火光一閃,爆炸的衝擊波把我們震飛出去。

耳鳴中,我掙扎爬起,發現方薇竹的住處陷入火海,消防警鈴大作。濃煙中,我看見一個半透明的人影站在走廊盡頭,是顧衍清。他穿著舊式西裝,神色平淡。「配送失敗,替代者已產生。」他的聲音直接傳進我腦中。

「你他媽的!」我衝向他,但身體穿過靈體,撞在牆上。「為什麼不救她?」

「規則就是規則。」顧衍清低頭看我,眼神沒有一絲波動。「你只能維持平衡,無法對抗。」

溫敘川扶起我,她手臂有輕微灼傷,但神情鎮定。「不要被他的話影響。」她低聲說。「我們還有事情沒弄清楚。」

她指著走廊另一端。消防隊還沒到,但火焰已經逐漸熄滅,詭異的是,方薇竹的遺體旁,那隻婚戒盒完好無損,靜靜躺在焦黑的地板上。

「這東西……根本不會被毀掉。」我彎腰拾起,觸感冰涼。

顧衍清的身影逐漸淡去,臨走前留下一句話:「三年前的8月12日,那場遊覽車事故不是意外。所有死者都與其相關,包括你身旁的溫敘川。方薇竹的伴侶是當時車上的罹難者,名字叫彭祥恩,婚戒上的『WC』就是他的縮寫。所以她才會被選為收件人。你們很快就會明白,這條責任鏈上還有誰。」

我轉頭看溫敘川,她臉色發白。

天亮後,我們回到她的租屋處。她從書櫃深處翻出一個塵封的紙箱,裡面都是三年前車禍的剪報和資料。其中一張照片,是救難隊在現場拍攝的,畫面中遊覽車翻覆在山坡,四周散落著物品。照片右下角,一個年輕女子被醫護人員攙扶,臉孔模糊,但身形和溫敘川一模一樣。

「這……是我嗎?」她手指顫抖。「為什麼我完全沒印象?」

我拿過照片,發現背面寫著一行字:「倖存者:溫敘川,24歲,振興醫院實習醫師。」時間正好是2020年8月12日。

「那天發生的事,有人刻意讓妳忘記。」我整理思緒。「也許,和這個App有關。三年前的事故,到現在已經三年,妳的記憶卻像被格式化一樣。」

溫敘川沉默許久,突然抓住我的手。「辰安,我想起來了。昨晚在醫院地下室,我不是看到那張紙嗎?那不是遺書,是一封信。我寫給一個叫『承峰』的人,他說會等我回來……但承峰是誰?」

她眼中滿是困惑和恐懼。我握住她的手,試著給予一些溫度。

這時,手機震動。「夜送」又更新了一條訊息:「下一筆訂單,取件地點:信義區吳興街XX號。時間:後天凌晨3:17。」我沒告訴溫敘川,因為這次的收件人欄,竟然出現兩個名字——柯採穎、許書緯。

我意識到,規則正在擴大,而且,也許我們開始接近真相了。顧衍清那句「所有死者都與三年前車禍有關」,像根刺一樣卡在我心裡。方薇竹的伴侶彭祥恩,果然也是那場事故的罹難者,那麼下一個收件人,又會是誰?

外頭天色漸亮,臺北的早晨總是灰濛濛的。我們坐在客廳,紙箱散落一地,像個小型偵探社。溫敘川靠在我肩上,疲憊不堪,但我們都知道,接下來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