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凌晨三點的訂單
凌晨三點的訂單・第 5

未亡人的清單

正文

顧衍清的身影淡去時,我立刻追問,但他只留下一句:「去找出事故名單上的所有人,時間不多了。」

溫敘川愣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我拉著她快步走回機車旁,從車廂裡拿出雨衣披在她身上。「我們先回去,把名單整理出來。」

回到她的租屋處,客廳的紙箱還攤在地上。她從裡面翻出一份泛黃的剪報,標題寫著「北宜公路遊覽車翻覆,15死1傷」。報導詳列了罹難者名單,包括司機、乘客,最後一行是「唯一倖存者:溫敘川,24歲,實習醫師」。

「名單上這些人,我都不認識。」她皺著眉,「除了我自己。」

我拿出手機,點開「夜送」的訂單記錄。過去幾次的收件人——林俊彥、方薇竹、柯採穎——他們的名字不在罹難者名單上,但每個人都有關聯。林俊彥是救難隊員,方薇竹的伴侶是罹難者,柯採穎也是救難隊的一員。

「這個App不是隨機挑人。」我指著名單,「它在針對和這場事故有關的人。也許,所有訂單的收件人都和這15個人有某種連結。」

溫敘川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膝。「可是,為什麼?是要懲罰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嗎?」

「不是懲罰,是修正。」我想起顧衍清的話,「他說我的存在是為了恢復平衡。也就是說,三年前有人破壞了規則,讓妳活下來,現在這些死亡都是代價。」

她沉默許久,然後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筆電。「我們把名單建檔,一個一個查他們的家屬和關係人。也許能找到規律。」

我們忙了一整個下午。她負責上網搜尋新聞和社群,我打電話給認識的記者朋友,試圖挖出更多細節。窗外從陰天轉為細雨,室內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交談。

傍晚時分,我們整理出一份關係圖。15名罹難者中,有8人的家屬或同事已經出現在訂單裡,而且死亡順序似乎按照某種時間軸——從事故發生當下的救難隊,到家屬,再到間接相關的人。

「下一個會是誰?」溫敘川盯著螢幕,聲音疲憊。

「還剩下7個家庭沒有動靜。」我指著名單,「遊志明這個名字,在下一筆訂單裡。查查看他和哪個罹難者有關。」

她飛快打字,然後倒吸一口氣。「遊志明是遊覽車公司的老闆。當年那輛車是他名下公司的。」

我們對望一眼,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個人恩怨,而是整個事故的責任鏈。App在追討所有該為這場悲劇負責的人,包括間接相關的企業主。

「那許書緯呢?」我問。

她又查了一會兒,臉色發白。「許書緯是當時負責維護車輛的技師。調查報告說,煞車系統有問題,但被壓下來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這下子,名單上的每個人都在被「清算」。溫敘川是唯一的倖存者,卻也是事故中最無辜的受害者。為什麼她也要列入名單?

「我不懂。」她喃喃自語,「如果說要懲罰失職的人,為什麼連我也算在內?我只是搭上那班車而已。」

「也許不是懲罰,而是規則本身的要求。」我試著推理,「顧衍清說平衡被破壞,所以可能需要所有相關的人都回歸死亡,才能恢復原狀。」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所以,我活著就是個錯誤。」

我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妳不是錯誤。是這個規則太殘忍。」

她沒有掙扎,只是靜靜靠在我懷裡。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遮雨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響。過了很久,她轉過身,凝視著我。「辰安,如果我註定要死,我不想連累你。」

「別說這種話。」我收緊手臂,「我們一起想辦法。」

她搖搖頭,眼淚滑落。「你不懂。這幾天我一直做噩夢,夢見那些死去的人,他們問我為什麼活下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低頭吻了她的額頭。「那就回答他們,妳會好好活下去,連他們的份一起。」

她怔怔地看著我,然後踮起腳尖,吻上我的唇。這個吻帶著雨水的濕氣和淚水的鹹味,但更多的是在絕望中互相取暖的溫度。

我們跌跌撞撞地倒向沙發,衣物一件件落下。她的肌膚冰涼,但身體卻異常柔軟。我撫摸著她背上的疤痕,那是車禍留下的痕跡,像一道扭曲的蜈蚣。她顫抖了一下,我輕聲說:「沒關係,我在這裡。」

那一夜,我們用身體確認彼此的存在。她在我懷裡低泣,斷斷續續說著:「我真的好害怕……害怕有一天醒來,你也不見了。」

「不會的。」我吻去她的淚水,「我保證。」

事後,我們躺在床上,她枕著我的手臂。房間裡只有空調的低鳴和窗外漸歇的雨聲。

「明天,我們去找遊志明和許書緯。」我打破沉默,「在訂單執行之前。」

「有用嗎?就算找到他們,也改變不了什麼。」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至少要讓他們知道,也許能有防備。」我其實也沒把握,但總得做點什麼。「而且,如果我們能提前接觸所有可能被捲入的人,也許能找出規則的漏洞。」

她沉默片刻,然後翻身面對我。「辰安,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我才要謝謝妳,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輕撫她的頭髮。

我們就這樣聊到天亮,話題從事故名單轉到她童年的回憶,再轉到我父親留下的債務。她說她父母離異,母親黃麗華獨自扶養她長大,現在住在宜蘭。我告訴她,我父親曾經也是個外送員,某天深夜出門後就再也沒回家。

「你覺得……你父親會不會也和這個App有關?」她突然問。

我一愣。這個念頭曾閃過,但被我刻意忽略。現在被她提起,像根針扎進心裡。「也許吧。但那已經不重要了,眼前的事更急。」

天完全亮時,我們疲憊但清醒。我起身沖了兩杯咖啡,她坐到書桌前繼續研究名單。

突然,她驚呼一聲。「辰安,你看這個!」

我湊過去看她的螢幕。她點開的是一封舊郵件,寄件日期在事故前一個月,收件人為「李承峰」。內容寫著:「承峰,我決定好了,我們一起去美國。我已經和醫院提了留職停薪,等實習結束就告訴媽媽。機票你先訂,我好期待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未來。」郵件底下還有一張附件照片,是她和一名戴眼鏡的男子在機場的合照,兩人靠得很近,男子的手搭在她肩上。

「這個承峰,會不會就是……」她顫抖地指向名單上的一個名字——「罹難者:李承峰,28歲,工程師」。

我們面面相覷。這封郵件的用詞親密且具體,明確顯示兩人曾是情侶關係,還共同規劃出國生活。而溫敘川對這一切毫無記憶。

「也許,妳失去的記憶不止是車禍。」我低聲說,想起顧衍清曾提及記憶修改的規則,「三年前那場事故後,可能有人刻意抹除了妳與李承峰相關的記憶,讓妳徹底忘記這段感情。」

她臉色蒼白,手指緊握成拳。「如果有人刻意讓我忘記,我一定要找出來。」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凌晨3:17,不用看也知道是「夜送」。我點開,新的訂單跳出來,沒有取件地點,沒有物品描述,只有兩個收件人——許書緯、遊志明,以及一個備註:「請自行查詢相關資訊。」

但讓人心驚的是,螢幕下方又多了一行字:「下一筆訂單預告:收件人黃麗華,物品染血急救制服。時間:七天後。」

我猛地把手機放下,溫敘川湊過來看,整個人僵住。

「那是我媽媽……而且,染血的急救制服,那是許書緯的制服!」她聲音尖銳。

「以棠,冷靜點。」我按住她的肩膀,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還有整整七天。距離妳母親的死亡預告,還有整整七天,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想辦法。」

她失神地搖頭,眼淚再度湧出。「這是什麼意思?要我媽媽死?還是要讓我看見我害死她?」

我一把抱住她,緊緊的。她的身體劇烈顫抖,像隻受困的鳥。

這一刻,我知道我們沒有退路了。距離黃麗華的死亡預告只剩七天,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找出遊志明和許書緯,同時想辦法保護她的母親。

窗外的臺北漸漸甦醒,車聲人聲開始流動。但對我們來說,世界已經濃縮成一張死亡名單,而我們的名字,似乎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