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刀歸長安
刀歸長安・第 2

珠簾後

正文

魏府高牆如刀削,青磚上爬滿濕藤,雨水順著藤蔓淌下,在牆根匯成暗流。顧硯塵伏在對街屋簷後,等到三更鼓過,才如黑鴉掠起,無聲落在西院廢棄花房的瓦頂。槐樹枝椏果然伸過牆頭,他踏枝而行,足尖點過老樹皮,翻身落入東院,衣角不驚半點水花。

東院比想像中清冷,迴廊下掛著幾盞油燈,火苗在雨霧中顫抖,將廊柱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他避過兩班巡邏侍衛,貼著廊壁潛行,記下的暗哨位置沒錯,此刻正是換防空檔,那棵槐樹下的死角無人。他來到一扇雕花門前,門縫透出燭光,珠簾低垂,簾後隱隱有爐香飄出,混著藥味。

他深吸口氣,用刀尖挑開門閂,側身滑入。珠簾在身後輕輕晃動,碰撞聲細碎如雨。屋內陳設簡樸,一張紫檀木案,案上銅鏡蒙塵,旁邊擱著只空藥碗。沈映霜背對他而坐,長髮披散,肩上搭著件舊披風,正是她當年送他出徵時親手縫的那件。她沒回頭,只微微側首,露出頸側一道淺色疤痕。

顧硯塵握刀的手緊了緊,刀尖劃破空氣,抵住她後頸。冰冷的鐵觸及肌膚,她卻沒有顫抖,反而緩緩回身,燭光映在她臉上,比五年前更清減,眼尾微紅,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望著他,忽然笑了,笑容像刀刃上的寒光:「你終於回來殺我了。」

顧硯塵喉頭滾動,刀尖不離她咽喉:「為什麼?」他只吐出這三個字,聲音澀得如同鐵鏽。

沈映霜沒答,反問:「你的刀還快嗎?」她伸手,指尖輕觸刀背,沿著青鋒滑過,動作輕柔,像撫過舊日時光。顧硯塵手腕一沉,刀鋒移開半寸,卻依舊穩如磐石。他盯住她的眼睛,試圖挖出背叛的痕跡,可她眼底只有疲憊,和某種他讀不懂的決絕。

「五年前,邊關那戰,我墜崖後……」他話未說完,沈映霜打斷他:「我知道你活著,一直在等這一天。」她語氣淡然,卻像一記耳光。顧硯塵愣住,刀鋒微偏。她繼續說,聲音壓得極低:「這暗花是我託孫鐵衣放的,為的就是引你來見我。」

顧硯塵瞳孔收縮:「你買的兇?刺殺你自己?」

沈映霜微微點頭,神色如常:「你若不來,魏崇淵遲早會殺我滅口。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設個局,讓真相大白。」她低頭理了理披風,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邊緣參差,明顯是被箭鏃撕裂又癒合的痕跡。顧硯塵心頭劇震,那一箭他認得。當年敵軍偷襲營帳,她一介弱女竟撲到他身前,硬生生擋了那箭,箭尖幾乎穿透她手臂。那是她為他留下的疤,也是他們的生死約定。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靴底踏過濕石板,沉重有力。沈映霜臉色微變,迅速按住他的手,低聲道:「藏起來,快!」不由分說,推他往屏風後去。那是一架黑漆屏風,繪著殘荷圖,半掩著內室一角。顧硯塵剛藏好身形,房門便被推開,珠簾被粗暴地拂到一旁。

魏崇淵跨步入內,官袍未換,腰間玉帶緊勒,面帶倦色卻眼神凌厲。他比五年前更顯陰沉,鬢角幾縷銀絲,襯得臉如鐵鑄。他掃視屋內,目光如刀,最終落在沈映霜身上。她已坐回原處,手指輕搭在銅鏡上,神色淡漠。

「這麼晚還不歇,在等人?」魏崇淵語調陰冷,走到她面前,忽然俯身,捏起她的下巴,逼她仰頭。沈映霜不掙不扎,任他端詳,眼神空洞。魏崇淵冷笑,鬆開手,轉身走向案桌,拿起那隻空藥碗聞了聞,隨手扔開,碗碎成幾片。

「五年前的賬,總要算的。」他忽然說這話,像自言自語,目光卻掃過屏風方向。顧硯塵在屏風後屏息,手按刀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魏崇淵踱了幾步,停在沈映霜身側,伸手摸了摸她的髮髻,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你乖乖聽話,我還念夫妻情分。若背地裡耍手段……」他沒說下去,卻猛地捏碎了案上茶杯,瓷片割破他掌心,血混著茶水滴下。他渾不在意,冷冷道:「好自為之。」

說罷,他拂袖而去,門扉甩上,珠簾狂亂擺動,像受驚的鳥。

腳步聲遠去,屋內只剩爐香殘煙。顧硯塵從屏風後閃出,沈映霜仍坐著,肩頭微微發顫,卻很快挺直背脊。她抬起手臂,用袖口慢慢擦拭手腕傷疤,那疤在燭光下泛著淡紅,像未癒合的裂痕。

顧硯塵上前扣住她手腕,力道稍重,她吃痛卻不吭聲。他盯著那道疤,啞聲問:「當年他也在邊關?」沈映霜沒抽手,反而迎上他的目光:「你墜崖不是意外。軍中有人洩露路線,魏崇淵就是那時攀上了朝廷。我嫁他,是因為他拿你舊部家屬威脅我,三百口人命,我不得不低頭。」她語氣平穩,字字如釘。

顧硯塵胸口窒悶,刀尖垂落地面。他想起墜崖那刻,漫天箭雨中,副將喊了聲「有埋伏」,接著便是天旋地轉。原來那不是戰敗,是謀殺。他咬牙:「你為何不早說?」

「早說,只會讓你白白送命。」沈映霜輕笑,笑裡帶苦:「我佈這個局,就是等你回來,親手揭開真相。」她緩緩起身,退到窗邊,雨水敲打窗櫺,聲聲如催。

他沉默良久,忽然收刀入袖,轉身欲走。沈映霜卻喚住他:「三日後子時再來,我會把證據給你。」她語調忽然放軟,像舊日黃昏時叮嚀他添衣。顧硯塵回頭,見她抬手輕撫傷疤,燭光在她眼底跳動,卻照不進那深處。

他不再多問,推開密道暗門——這是她剛用眼神示意板壁側的機關。密道狹窄陰濕,通往府外廢巷。他消失在黑暗裡,珠簾在身後落下,簾珠輕撞,細碎如嘆息。

走出密道,夜雨仍舊滂沱,打在臉上冰冷如刀。顧硯塵立於巷中,仰頭望天,雨水灌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手中刀鞘積了水,他拔出半截刀身,青鋒映出昏光,刃上似有舊血痕。他合刀歸鞘,快步消失在長街盡頭,背後的魏府仍燈火通明,像一頭蹲伏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