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刀歸長安
刀歸長安・第 7

舊傷與新刃

正文

祭壇下的密道幽深,石階濕滑,火把在牆上投出扭曲的影子。顧硯塵攬著沈映霜,沿階疾走,身後禁軍的腳步聲如驟雨逼近。沈映霜傷口滲出的血滴在石階上,很快被灰塵吸乾,只留下暗色斑點。

轉過一道彎,前方豁然開朗,竟是個廢棄的地下祭室。此處原是舊營地密道系統的一部分,密道從魏府匠人通道延伸至城西舊營地,而舊營地地下暗藏這間祭室,另有甬道通往城外荒丘。顧硯塵記得老何提過,當年舊部曾在這裡集結。祭室四壁刻滿猙獰的異獸浮雕,正中一具石棺,棺蓋半開。他將沈映霜扶到石棺後坐下,自己橫刀堵在入口。

火光搖曳,魏崇淵提劍緩步踱入,身側沒有隨從。他臉上掛著貓戲鼠的笑意,劍尖劃過石壁,發出刺耳輕響。

「顧硯塵,你果然沒變,還是這麼重情義。」魏崇淵在數步外站定,劍尖斜指地面,「五年前在祁連山谷,你也是為了護著那幫廢物部下,才傻到斷後。可惜啊,你當時擋得住刀箭,卻擋不住我寫的幾封信。」

顧硯塵刀鋒微抬,寒光映亮他半張臉:「你說的,是通敵的密信?」

「通敵?」魏崇淵嗤笑,「那是借勢。敵國不過是我的棋子,我要的是沈家莊那三百條命,還有──」他目光越過顧硯塵,看向石棺後的沈映霜,「她。」

沈映霜扶著石棺勉強站起,手按傷處,血從指縫滲出。她看著魏崇淵,沒有恐懼,只有冰冷的瞭然:「所以當年你假借樞密院調令,命我爹去接應糧草,實則讓沈家莊遭敵軍突襲。然後又偽造我的書信,說我為了救族人,求硯塵帶軍回援,引他入伏。」

「不全是偽造。」魏崇淵從懷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紙,展開,上面字跡秀麗,正是沈映霜的手筆。「這封可是真的,只是你寫的時候,並不知道它會被改成什麼樣子。」他隨手一扔,信紙飄落,被地上汙水浸濕大半。

沈映霜認出那是她當年寄往邊關的家書之一,信中只寫了「家中安好,勿念」。她咬緊下唇,指尖掐進掌心。

顧硯塵眼中殺意暴漲。他握刀的手青筋浮現,刀鋒微鳴,像猛獸低吼。他向前踏出一步,碎石在腳下碾成粉末。

魏崇淵卻舉劍指向沈映霜:「別急,故事還沒說完。我等了五年,就是為了今日。你知道為什麼我娶了她,卻不碰她?因為我要讓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在重逢時親眼看著彼此死在面前。這比一刀殺了痛快得多。」

話音未落,顧硯塵已動。他身形如電,刀光劈開昏暗,直取魏崇淵咽喉。魏崇淵橫劍格擋,刀劍相交,火花迸濺,震得石壁塵灰簌簌落下。

兩人在狹窄祭室內展開死鬥。魏崇淵劍法陰狠,招招不離要害;顧硯塵刀勢凌厲,每一刀都帶著五年積壓的恨意。刀光劍影交錯,石棺被砍出數道裂痕,浮雕獸首應聲而碎。

沈映霜強撐著掏出火摺,用力吹亮。火光照亮密道,她看見魏崇淵一劍刺向顧硯塵心口,本能地撲上前去。顧硯塵側身避開,順手將她推回石棺後,自己的左臂卻被劍鋒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他悶哼一聲,鮮血順著手臂流下,染紅袖口。魏崇淵舔去劍上血珠,獰笑:「你的刀,沒有以前快了啊。是不是這五年只顧著想女人,忘了怎麼練?」

顧硯塵沒有答話。他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刀意。他忽然撒手棄刀,右手握住左臂傷口,將血塗滿掌心,然後重新握刀。黏稠的血讓刀柄變得澀手,卻也讓他與刀融為一體。

魏崇淵察覺不對,搶先出劍,劍尖顫動,一劍化為三點寒星,分刺喉、胸、腹。顧硯塵不退反進,以左臂為盾,硬接刺向咽喉的那一劍。劍尖穿透小臂,他卻藉勢擰身,右手的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月弧,劃過魏崇淵的腰側。

魏崇淵吃痛暴退,腰間錦袍裂開,滲出血跡。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一眼,怒喝一聲,劍勢更狂。

「這一刀,是替邊關那些兄弟。」顧硯塵拔出刺入臂中的劍,血如泉湧,他卻像感覺不到痛,再次揮刀。刀鋒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哨音。

刀劍再次交擊,這次顧硯塵不再格擋,刀勢大開大闔,全是搏命的招數。他以傷換傷,刀刀直指要害。魏崇淵劍法雖精,卻被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連連後退。

「你瘋了!」魏崇淵一劍刺中顧硯塵右肩,顧硯塵卻趁機逼近,左手抓住劍身,任憑刃割入肉,右手的刀橫斬而出。魏崇淵棄劍急退,仍被刀尖掃過胸口,留下淺淺血痕。

顧硯塵將奪來的劍摔在地上,刀指魏崇淵:「第二刀,替沈家莊三百口。」

魏崇淵喘著氣,滿臉猙獰。他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枚銅哨,用力吹響。尖銳哨音在密道中迴盪,四壁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響。

「你以為我沒有準備?」魏崇淵狂笑,「這祭室的機關,我早就設下,本是用來除掉你們這些餘孽。就連韓江雪,也不過是一枚棄子──他以為我會重用他,卻不知自己只是引你們入甕的餌。可惜他在舊營地外被老何砍傷,已經沒用了,現在大概躺在哪條陰溝裡等死。」

石壁裂開,數十支淬毒弩箭激射而出。顧硯塵一刀盪開射向沈映霜的箭,自己卻被一支箭擦過腰側,皮膚火辣辣地疼。沈映霜舉起火摺,照亮毒箭尾端綁著的硫磺包──機關顯然不止於此。

轟隆一聲,來時的石門落下,封死去路。

「硯塵!」沈映霜驚呼。

顧硯塵卻沒有退。他直視魏崇淵,刀上的血已凝結,刃口捲了些刃,卻依然鋒利。他開口,聲如寒鐵:「第三刀,為了她。」

他邁步,刀光如練。這一次,他用的是五年前未曾使出的刀招──「斷長安」。那是他墜崖後,在谷底日夜苦練,將滿腔恨意與思念淬成的一刀。刀勢並不快,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彷彿要劈開整個長安城的陰霾。

魏崇淵避無可避,舉臂想擋,刀鋒卻穿過他的格擋,從左肩斜劈而下,直至腰側。他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斷成兩截,頭顱滾落石棺旁,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顧硯塵收刀,踉蹌後退,單膝跪地。刀鋒插地,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沈映霜撲到他身邊,撕下裙擺為他裹傷。顧硯塵握住她滿是血汙的手,啞聲問:「信……遞出去了嗎?」

「遞了。」沈映霜淚水滴落,「御史臺的馮大人會接應。」

石室開始震動,天花板的石塊紛紛落下。魏崇淵最後的機關啟動,要將一切埋葬。

顧硯塵咬牙站起,將沈映霜負在背上。她傷重無力,只能靠在他肩頭,氣若遊絲:「帶我走,離開長安。」

顧硯塵沒有答話,只是將她托得更穩。他拔起地上的刀,以刀開路,斬落砸下的石塊,朝著另一端的甬道衝去。那甬道是舊營地密道的一部分,直通城外荒丘。

身後,石棺崩塌,魏崇淵的屍身被亂石掩埋。前方,一點微弱的光透入,那是出城的密道口。

他的刀,不再為任何人揮,只為守護背上這腕帶舊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