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死者
船底機房的鐘面顯示凌晨一點二十分,距離我踏上這艘渡輪已經過了一小時又二十分。陸琛旭的屍體還躺在船底,那剛剛在休息室裡,我們看到的那具「屍體」,究竟是誰?
我蹲下來,手電筒光打在冰冷的臉孔上。蒼白的皮膚,微微張開的嘴唇,還有頸側那個小小的、橢圓形的胎記——我認得。十年前採訪墜樓案時,我在地產商辦公室的照片裡見過他,那時他意氣風發,胎記被衣領遮住一半。現在它完整暴露在光下,像一個印記。
真的。這才是真正的陸琛旭。
霍衍深在我身後,呼吸聲急促。他迅速彎腰檢查屍體的脖頸和手腕,然後低聲說:「沒有明顯傷痕,但指甲發紺,可能是中毒。」他抬起頭,眼神銳利,「休息室那個是假的——有人利用停電,把預先佈置的假人和投影設備撤走。那具假屍體其實是輕質材料製成,配合全息投影和假血,停電時由同夥迅速摺疊收進船底儲物間,所以我們回到休息室時它已經消失。」
「那血字呢?」我的聲音有點抖。
「提前寫好的。」他從口袋掏出那部手機,螢幕亮起,還是那條訊息:「第一個已贖罪。輪到你們。」他滑動幾下,「訊息發送時間是停電後五分鐘,那時我們都在慌亂,沒人注意誰動了手機。」
胃裡一陣翻攪。兇手不僅在船上,還能精準掌握每個人的反應,混在我們之中。我站起來,膝蓋有點軟。「必須告訴他們。」
返回主甲板休息室之前,我瞥了一眼手錶:凌晨一點二十五分。
眾人仍然圍坐,氣氛像繃緊的弦。溫思瑤抱著膝蓋,妝花了;周語晴緊抿嘴唇,手裡握著那張偽造的遺書副本;江翊騏不停擦汗;簡庭輝和方曉築背對背坐著,誰也不看誰。譚志朗站在窗邊,老警察的姿態,但眼神閃爍。
「各位,」霍衍深提高聲音,「我們找到真正的陸琛旭了——在船底,已經死亡。休息室那具是假的,兇手利用停電把假人收走,現在可能藏在船底儲物間。」
尖叫聲炸開。溫思瑤哭喊:「黐線!邊個做呢啲嘢?」周語晴站起來,臉色發白:「這不可能!假人怎能這麼快消失?」
霍衍深冷冷道:「有同謀。那假體是輕巧道具,停電時被迅速撤走,所以我們回頭才看不到。」他掃視眾人,「我們之中有人配合。」
內鬼。這個詞像毒氣擴散。每個人都開始互相打量,夫妻之間的指責甚至暫停。
「我要求搜查所有人行李。」譚志朗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既然兇手在我們中間,一定有證據。」
眾人沉默片刻,紛紛把自己的手提包、背囊丟出來。霍衍深和我站在一旁,看著東西被翻開。化妝品、錢包、文件……周語晴的公文袋裡有幾份地產合約;江翊騏的藥箱有鎮靜劑;簡庭輝夫妻帶了學校的檔案,但都是無關痛癢的文件。
然後,譚志朗打開我的背囊。
他從內層抽出一部手機。黑色,陌生,機背有一道刮痕。我愣住——這不是我的。
「呢部係陸琛旭嘅?」溫思瑤尖叫。
所有人都望向我。我張嘴想解釋,但譚志朗已經按開螢幕,背景是陸琛旭和家人的合照。「程小姐,點解佢部手機喺你度?」周語晴語氣尖銳。
「我唔知!」我脫口而出,「有人放……」
「放咩?你唔係話你係記者?記者最鍾意挖人私隱!」方曉築突然發難,指住我,「你係咪一直調查我哋?係咪你帶我哋上船?」
我心跳如鼓。霍衍深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手機唔係佢嘅。」他低聲說,「係我放嘅。」
全場死寂。
「你?」譚志朗瞇起眼。
「我需要確定一件事。」霍衍深沒有看我,雙眼掃過眾人,「呢度有人知道陸琛旭手機嘅密碼。兇手一定拎過佢手機發訊息,如果冇人知道密碼,咁手機就係一個餌——可以引出真正嘅操控者。」他頓了頓,「而家有人即刻將手機拎出嚟,仲即刻話係予默嘅,反應太快喇。」
他的話像一根針,扎進緊繃的氣球。眾人面面相覷,矛頭開始模糊。
我趁機深吸口氣,讓聲音冷靜下來:「你懷疑邊個?」
霍衍深沒有回答。他走向機房的監聽系統,之前我們發現那裡有錄音設備,可以播放船艙內的聲音。他按了幾個掣,一陣沙沙聲後,傳出對話。
「……你話過會保護我,而家點算?」是溫思瑤的聲音,帶著哭腔。
「保持冷靜,其他人仲未知道真相。」另一把聲,低沉,刻意壓低,但依稀可辨——是周語晴。
錄音繼續:「當年你幫陸琛旭掩飾恐嚇證據,如果爆出嚟,你律師牌會釘。」溫思瑤說。
「唔止我。你以為你喺網上帶風向,害死人就冇事?」周語晴冷笑,「我冇逼佢跳樓,係佢自己……」
錄音戛然而止。
溫思瑤站起來,臉色死白:「你錄音?!」周語晴退後一步,神情扭曲。
霍衍深關掉錄音:「呢個系統可以實時監聽,之前一直開住。我只係回放咗其中一段。」他望向她們,「你哋兩個,點解會喺船尾單獨傾偈?幾分鐘前,你哋仲扮到唔識。」
船艙陷入更深的寂靜。海腥味混合著汗味,令人作嘔。譚志朗突然大笑:「哈,果然個個都有秘密。」他轉向我,眼神陰沉,「程小姐,你嘅秘密呢?點解你會被邀請?」
我握緊拳頭。霍衍深捏了捏我的手臂,示意我別衝動。
「我冇秘密。」我直視譚志朗,「我十年前查過呢單案,但我冇隱瞞。我嚟呢度,就係要揭發真相。」
「真相?」江翊騏突然開口,聲音像從喉嚨擠出:「真相就係,我當年發現佢體內有鎮靜劑,但有人畀咗一筆錢我,叫我唔好出聲。我唔知嗰個人係邊個,只係透過中間人……」
「夠喇!」簡庭輝爆喝。
船身突然猛烈搖晃,燈光全熄。短暫黑暗裡,我感覺到有人靠近,一隻冰冷的手捉住我手腕。我幾乎要尖叫,但另一隻溫暖的手覆上來,將冰冷的手拉開。
燈光重新亮起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但地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錄音筆。
方曉築尖叫:「呢個係我嘅!點解會喺度?我明明收喺行李……」
簡庭輝瞪大眼睛:「你帶錄音筆上船?你想錄咩?」
「我想錄低你認罪!當年你包庇嗰個老師,搞到佢……搞到佢……」方曉築崩潰大哭。
混亂中,霍衍深走上一步,撿起錄音筆。他按下播放,傳出的卻是自己的聲音:「今晚船上所有人都可能死,只有妳不是被邀請來的。」
這是他之前對我說的話。
他臉色一變:「有人改咗錄音內容。」
我瞪著他,腦中一片混亂。兇手不僅在操控現場,更在玩弄我們的信任。每當有人試圖揭發,就會有新證據被扭曲。
「係你!」溫思瑤指住霍衍深,「你一直裝神弄鬼!你假死咁耐,而家又突然出現,一定係你報仇!」
霍衍深沒有辯駁。他望向譚志朗:「你係退休警察,你覺得呢?」
譚志朗沉默良久,緩緩說:「呢個佈局,唔係一時三刻可以做到。遠程控制、監聽、假屍體……好明顯,有人準備咗好耐。」他望向霍衍深,「但係,霍生,你點解會揀呢班人上船?你點知佢哋同墜樓案有關?」
問題像一把刀,架在每個人脖子上。
霍衍深終於開聲:「因為我都係被邀請嘅。」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譚志朗。是邀請函,但與我的不同,紙張泛黃,有焦痕。「我係用假名登船,因為我查到呢個陷阱同一個組織有關。但真正嘅復仇者,唔係我。」
我的心一沉。不是他。那是誰?
船艙再次陷入死寂。窗外,海依然漆黑,航線不知通向何方。我看著手裡的電筒光,掃過每張臉孔:驚恐的、偽裝的、崩潰的。
這艘渡輪是一場有預謀的審判,而我們都是被告。
突然,機房的監聽系統發出刺耳噪音,然後是一把經過變聲處理的、沙啞的聲音:「第二個,準備好未?」
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像幽靈。溫思瑤尖叫,抱住頭。周語晴退到角落。
霍衍深猛地衝向機房,我緊跟在後。但機房空無一人,只有儀器上的訊號燈閃爍,顯示一條新的航線指示——加速。
我望向窗外。漆黑海面上,前方有微弱的燈光,像一個廢棄碼頭。我們正在駛向那裡。
回到休息室,方曉築突然指住江翊騏:「你個手……你手上係咩?」
江翊騏低頭,他手背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用紅色寫著:「輪到你承認。」
他瞪大眼,發出不像人類的嚎叫。
嚎叫聲中,我忽然明白——兇手不是要一次過殺死我們,而是要逐個逼迫我們在恐懼中坦白。就像十年前,那個少女被逼到天台上,再無人伸出援手。
霍衍深捉住我的手,低聲說:「我哋要快啲搵出內鬼。你還記得登船記錄上,邊個係假身份?」
我搖頭:「你話你叫陳敏華,咁應該仲有一個……」
「但登記名單上,有一個名係真嘅,卻唔屬於船上任何人。」他遞過名單,手電光下,我看見一個名字:「彭志豪」。
「呢個名……」譚志朗突然插嘴,聲音顫抖,「呢個名係我當年個拍檔,佢喺調查墜樓案之後冇耐,死咗。」
我全身發冷。一個死者,點會登船?
「死者唔會登船,但生者可以。」霍衍深聲音壓低,「登記名單上嘅彭志豪,可能係有人冒用佢身份正式購票上船。但仲有一個人,根本冇經過正式購票——佢係偷渡者。」他望向我,「記得船員點消失嗎?船員可能一開始就被控制,然後由偷渡者取代,潛伏喺船上。」
「偷渡者?」周語晴聲音發抖。
「我查過船嘅結構圖,船底有隱藏隔間,足夠匿藏一個人。」霍衍深說,「呢個人,可能就係真正嘅執行者。」
就在此時,船身劇震,燈光全熄,然後只餘下緊急燈的紅光。休息室角落,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現在坐著一個戴面具的身影,身穿船員制服。
身影緩緩除下面具。
我認得那張臉——年輕、陰沉,是譚志朗口中已死的拍檔,彭志豪。
但他不是鬼魂,他活生生地站起來,手裡握著一支針筒。
「歡迎嚟到審判夜。」他微笑,「譚Sir,好耐冇見。我唔係以警察身份上船——我係偷渡嘅,匿喺船底成個鐘,等你哋慢慢驚。」
譚志朗像被閃電擊中,臉色瞬間死白,雙眼瞪得幾乎要突出來,嘴唇劇烈顫抖,倒退兩步撞在艙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用盡全力擠出聲音,卻尖銳得不像自己:「你……你冇可能!我親眼睇住你……」他話未說完,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雙手抓著胸口,像窒息般大口喘氣,恐懼扭曲了他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