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城寨新娘
城寨新娘・第 2

濕氣、錶與規則

正文

閣樓天花垂滿晾衣鐵線,他的機械零件堆到帆布床沿,空氣裡混雜機油、潮濕牆灰,還有某種微弱焚香味。我蜷在床角,小腿剛敷上的濕毛巾滲出涼意,心跳還未從剛才的扭曲空間緩過來。

賀予琛蹲下,提著急救箱,視線與我平齊,「仲痛唔痛?」

我搖頭,但小腿內側那道淺紅痕跡仍隱隱抽痛。幾分鐘前,我伸手想碰閣樓牆上一道發光裂縫,他猛地拉回我,我腳下一滑,小腿撞上鐵箱邊角,最可怕是,接觸裂縫的指尖瞬間捲起透明波浪,整面牆像被摺疊的膠片,天花吊燈忽明忽暗,他迅速將我拖離,用身體擋在裂縫前,低聲說:別碰裂縫,時間像刀。

「裂縫係時間結構嘅破損。」他邊解開急救箱,邊用冷靜語氣解釋,「城寨被時間實驗凍結之後,內部時間唔係完全靜止,而係自成循環。但循環有弱點,裂縫就係壓力點,外來者觸碰會加劇扭曲。」

他取出消毒藥水,棉花沾上我小腿傷口,動作俐落中帶著一種小心翼翼。「你係外來者,身上帶住外界嘅線性時間,同城寨嘅循環時間會互相排斥。排斥反應會引起記憶混亂、空間不穩,甚至時間漣漪。」

我忍著刺痛問:「時間漣漪會點?」

「會吸引組織嘅注意。」他垂眼,將棉花丟進小膠袋,「佢哋專門探測時間異常。一旦鎖定城寨,就會派人入嚟修復,修復手段通常係——消滅源頭。」

我腦中浮現父親筆記裡那組時間公式簡寫,與他手腕疤痕相同。我望向他左手腕,機械錶仍在逆走,滴答聲像倒數。「你手腕個錶,係咪同我爸有關?」

他停下動作,抬眼,瞳仁深黑。「呢個係時間測量儀,記錄城寨時間核心嘅穩定度。」他舉起手腕,錶面不是尋常數字,而是一圈精密刻度,中央三根針各自逆時針跳動。「核心穩定時,指針行得順暢;一旦出現裂縫或外來幹擾,就會跳針。」

他放下手,聲音低沉:「你父親設計咗呢個裝置,亦係佢主導時間實驗。實驗意外發生當日,佢被困外部,城寨內部時間封鎖,而我——」他頓了頓,「我係實驗嘅副產物,你父親嘅時間映射體。」

「時間映射體係乜?」我追問。

「用佢嘅DNA同時間能量複製出嘅存在,確保城寨內部有人維持時間核心運作。」他嘴角扯起一絲自嘲弧度,「我繼承佢部分記憶,但唔係佢。我喺城寨長大,外表同佢一樣,但裡面——唔同。」

我盯著他的臉,確實與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一模一樣,眉骨、鼻樑、甚至嘴角微微下沉的弧度,但眼神截然不同。父親照片裡總是帶點學者的溫和笑意,他眼中只有深邃的孤獨與防備。

靜默間,閣樓窗外傳來城寨獨有的聲音層次:樓下鐵器舖的敲打、鄰居搓麻雀的碰撞、遠處小販叫賣「腸粉——燒賣——」,還有水喉滴漏的滴答聲,混著各家各戶的收音機頻道,全被窄巷擠壓成生活的背景噪音。

他突然站起身,走向工作檯,檯面堆滿儀器、電線、發黃筆記本。我注意到檯角有一本硬皮簿,封面標著編號「KCR-TE-1984-07」,與父親遺留圖紙上那組編號只差最後兩個數字。

「你可以睇。」他背對我調整儀器,彷彿看穿我心思,「嗰本係實驗記錄殘本,你父親留低嘅。」

我下床,小心避開地上零件,拿起硬皮簿翻開。扉頁是父親工整的字跡:「時間錨定實驗第七次記錄——內部觀察員:賀予琛。」賀予琛三個字與我父親字跡九成相似,但轉折處略顯生硬,像是模仿。

內頁夾著一張黑白照片,影像模糊,但仍可辨認出一對男女並肩站在城寨巷口。女的穿碎花裙,是我母親年輕時的模樣;男的是父親,但他的手搭在母親肩上,姿態親密,而照片邊角有一行小字:「予琛代攝」。

我抬頭望向他背影:「你幫我爸媽影相?」

他沒轉頭:「嗰時我仲係新嘅存在,觀察佢哋生活係任務之一。你母親從未入過城寨,張相係你父親帶入嚟嘅。」

我放下照片,記憶碎片突然湧現:那張照片我小時候見過,母親收在舊相簿裡,說那是父親最後一次出差前留下的,之後他就失蹤,不久傳來意外消息。原來,城寨早就在我生命中埋下線索。

腿部傷口處理完,他轉過身,遞給我一杯溫水。我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指節,瞬間一陣靜電刺痛,我低頭,赫然發現指甲蓋下夾著一片極小的紅紙屑,像剪紙囍字的一角。

我怔住,腦中閃過碎片畫面:狹窄樓梯間,他握住我手,將一片紅紙放入我掌心,聲音低沉溫柔:「呢個係約定,無論時間點樣重置,都要記得返嚟。」我的手指蜷緊,那紙屑觸感真實。

「你又記起嘢?」他低聲問。

我點頭,舉起手指:「呢個紙屑,係你俾我嘅?」

他視線落在我指尖,表情出現裂縫般的柔軟,但迅速恢復冷硬。「係剪紙,城寨有習俗,出嫁前要剪囍字貼喺房門。你三年前幫芳姨剪,留咗一塊俾我。」他頓了頓,「你話,如果有一日你忘記一切,見到呢塊紙,就會記得承諾。」

我將紙屑小心放在掌心,紅色褪成淡粉,但邊緣仍見精細剪紋。「我應承咗咩?」

「應承留低。」他聲音壓得很低,「但組織介入,清除你記憶,送你返外界。你走前最後一句說話係:『我一定會返嚟搵你。』」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樓下婦人芳姨大聲說:「又停電?呢個星期第三次啦!」話音剛落,閣樓燈泡閃爍兩下,熄滅,只剩下儀器指示燈的微弱藍光。

黑暗瞬間籠罩,我下意識抓緊床單。黑暗中,他動作很快,打開手提電筒,光柱照出牆上裂縫竟微微發光,像暗紅脈絡。

「又係時間波動。」他掃視儀器,錶面指針亂跳,「你嘅記憶恢復引發咗漣漪,附近時間結構開始不穩。」

他迅速走到牆邊,從架上取下一個金屬盒,裡面整齊排列著細小零件。「我要暫時修補裂縫,你留喺度,唔好鬱。」

他靠近牆壁,用手套輕輕觸碰裂縫邊緣,那層透明波浪又浮現,但這次被他手上某種裝置引導,波浪慢慢收縮。我看著他專注側臉,父親的輪廓重疊上去,但眼神截然不同:父親是探索未知的熱忱,他是守護孤島的執念。

電筒光晃動間,我瞥見牆上掛著一幅手繪城寨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幾處位置,標記:時間節點、核心區、禁區。其中一個紅圈位置寫著「照相館」。

記憶再度被觸發:閃光燈刺眼,空氣中有顯影藥水味,照相館老闆笑著說:「新郎新娘望鏡頭!」我轉頭,看見身邊的賀予琛難得彎起嘴角,我穿的不是西式婚紗,而是紅色裙褂,他穿黑色長衫。那不是正式婚禮,是城寨居民為我們辦的儀式,芳姨幫我梳頭,老陳負責放炮仗——

「蔚然。」他低喚,將我拉回現實。

他已修補好裂縫,走回床邊。燈仍沒亮,但儀器藍光映在他臉上,輪廓半明半暗。「組織會越嚟越頻繁探測到城寨,你留喺度太危險。我必須盡快送你出去。」

「出去之後呢?」我問,「你又清除我記憶?我又再忘記你?」

他沉默許久,才道:「今次唔同,時間核心開始崩潰,如果你唔走,你會同城寨一齊消失。」

「咁你呢?」

他別過臉,「我講過,我本來就唔應該存在。」

這句話再次刺中我。我低頭看掌心紅紙屑,忽然明白為何自己會再次踏入城寨:不是單純要解開父親謎團,而是潛意識被這份未竟的承諾牽引,即使記憶被清除,身體仍記得。

窗外燈光忽然恢復,電流聲滋滋作響,城寨聲音再次湧入。他關掉電筒,走回工作檯調整儀器,腕上逆走機械錶滴答,記錄著我們僅剩的時間。

我將紅紙屑收進外套口袋,靠近他身邊,看儀錶板波動。他沒有避開,只是低聲說:「記住規則:唔好碰裂縫,唔好隨便相信居民嘅話,唔好離開我視線範圍。」

「第三條好霸道。」我輕聲說。

他側頭望我,嘴角浮現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呢度係我嘅城寨,我嘅規則。」

那瞬間,我彷彿看見三年前他說話的方式,霸道底下是孤獨的請求。

此時,房門忽然被敲響,急促。老陳的聲音傳來:「賀生!組織嘅探測器訊號已經掃到閣樓附近,佢哋好快會查到呢度!」

賀予琛面色一沉,迅速關掉主要儀器,拉起我手腕:「跟我走,後門。」

他動作極快,推開閣樓後方一道暗門,門後是僅容一人通過的鐵梯,直通下層窄巷。我才踏出門,身後已隱約聽到沉重腳步聲,伴隨對講機雜音:「目標最後出現位置確認,封鎖大廈出口。」

鐵梯鏽蝕搖晃,我們幾乎用滑的下到地面,他始終緊握我手腕,手套布料粗糙,卻傳遞來穩定力量。落地瞬間,他推我進入一條更窄的後巷,兩側水管滴著水,地面濕滑,他低聲說:「唔好出聲,跟實我。」

我們在迷宮般的巷弄中穿梭,他熟悉每條暗巷、每道後門,途中遇到芳姨,她一見我們就緊張揮手:「快啲走!嗰班人好惡,話要帶走個女仔!」

賀予琛點頭,帶我轉入照相館後門,館內無人,老闆不知去向,但櫃檯上放著一張新照片,正是剛才我記憶閃現的婚服合照,相中兩人並肩,但我的臉部模糊,他的眼神堅定。照片背面寫著日期,是三十年前。

我來不及細想,他拉我穿過暗房,從另一側門出去,這次是一條窄樓梯,直通地下。他邊走邊說:「地下有備用時間節點電梯,位置隱蔽,但開啟需要時間同特定裝置,我要引開佢哋。」他語速加快,「呢個備用節點同你入嚟嗰個十四樓主節點唔同:主節點固定喺工業大廈十四樓後樓梯,專供外部進入;備用節點喺城寨地底深處,目的係緊急撤離,單向對外,出口一樣會駁返工業大廈十四樓,只係出嚟嘅位置會偏移少少,藏喺消防喉後面嘅暗角,避開主節點監測。」

他停下,轉身,雙手握住我肩膀:「你沿住樓梯落到底,會見到一道綠色鐵門,門後就係備用節點。你用呢個——」他將一個懷錶大小的裝置塞進我手,「按紅色掣,節點會開啟五分鐘。記住,五分鐘之內你一定要入去,電梯只會等你咁耐。入去之後,電梯會送你返工業大廈,落車位置係十四樓後樓梯消防喉後面嘅暗角,同主入口隔咗一道牆。出去之後,唔好回頭。」

「你唔同我一齊走?」我問。

「我要留低確保城寨時間穩定,同埋應付追捕隊。」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快走,冇時間。」

樓梯上層已傳來腳步聲,追捕隊長的聲音冷酷命令:「分頭搜索,見到目標格殺勿論。」

賀予琛推我一把:「走!」

我握緊懷錶裝置,轉身往樓梯下跑,濕氣濃重,牆面滲水,每級樓梯都滑,我幾乎是靠扶手半滑半跑到底。綠色鐵門就在眼前,我按下紅色掣,門鎖亮起微光,緩緩開啟,內裡是一個狹小空間,像舊式電梯,但沒有樓層按鈕,只有一個指針在錶面移動。我瞥見懷錶裝置背面刻著:「KCR-TE-BACKUP」,旁邊一盞小燈開始倒數五分鐘。

電梯門全開之際,我回頭,樓梯上傳來搏鬥聲,夾雜金屬碰撞和沉悶撞擊,接著是賀予琛一聲悶哼。我心一緊,幾乎想衝回去,但電梯內傳出機械啟動聲,門開始關閉。

就在門只剩一掌寬時,一隻手套沾了灰的手猝然伸進來,強行撐開門。賀予琛滿身狼狽,眼角有血痕,卻將一個東西塞進我手裡,是一個小布袋,裡面硬硬的。他急促說:「呢個係你父親最後嘅研究記錄,入面有解法。記住,電梯出去之後,你會喺原來工業大廈嘅十四樓後樓梯暗角。唔好返轉頭,直到搵出真相。」

他說完,鬆手,門立刻關上。電梯猛然上升,我整個人貼在冰冷金屬壁上,手中緊握布袋,胸口劇烈起伏。電梯內沒有燈,只有儀錶板微光,顯示時間坐標快速變換。我閉上眼,試圖整理混亂思緒。

幾分鐘後,電梯一震停止,門打開,外面果真是工業大廈十四樓後樓梯,但位置偏離主電梯口,藏在消防喉背後,灰白牆壁有輕微波紋,隨即恢復平整,完全看不出曾有電梯痕跡。

我癱坐在樓梯間,打開布袋,裡面是一本薄筆記和一支錄音筆。筆記封面寫著:「時間映射逆向錨定——顧。最終方案。」

翻開第一頁,父親字跡潦草但堅定:「若有人讀到呢份記錄,即代表我已無法完成研究。城寨內有我嘅時間映射體,佢係唯一希望。若要救佢,必須逆向錨定,代價係——」後頁被撕去。

我摸向外套口袋,那塊紅紙屑仍在,而我的手指,仍殘留他指節擦過的靜電刺痛。

工業大廈窗外,香港夜景璀璨如常,沒有人知道這裡隱藏著一座被時間囚禁的城寨,和一個等我兌現諾言的男人。

我握緊筆記,站起身,這次,我不能再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