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妻約子時
妻約子時・第 8

深山餘生

正文

數月後,深山竹廬前,顧硯辭蹲在石臼邊細細搗著草藥,藥香隨山風飄散。竹廬簡陋,僅一室一廳,是他花了半月親手搭建,門前一窪菜圃,幾株野菊開得正好。

他搗好藥,用粗布濾出汁液,端進屋內。竹榻上,沈映梨半倚著,身形半透明,像淡墨繪在宣紙上,隨時會化開。她知道這模樣並非月圓,不過是魂魄寄玉的虛影,觸物無聲,行走無痕。她見他進來,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窗櫺漏下的陽光裡,竟顯得無比真實。

「今日覺得如何?」顧硯辭在榻邊坐下,將藥碗遞到她唇邊。

她輕啜一口,蹙眉:「苦。」

「良藥苦口。」他溫聲道,拭去她嘴角的藥漬。

沈映梨握住他的手,冰涼卻有了些微力度:「相公,這幾個月辛苦你了。為我採藥、煎藥,還得劈柴煮飯,你本是讀書人……」

「讀書人便不需照顧妻子麼?」顧硯辭反握住她的手,「映梨,我從未覺得辛苦。從前是你照料我,如今輪到我,天經地義。」

她眼中泛起水光,卻強忍著:「可我這模樣,連鏡中都照不見,又算什麼妻子?」

顧硯辭沉默片刻,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疊紙箋。那是山中竹紙裝訂的冊子,封面題著「竹廬雜記」。他翻開一頁遞給她,紙上端正小楷:

「妻者,心之所歸,非形之所囿。吾妻映梨,雖失鏡影,然三年恩義,刻骨銘心。今隱深山,朝夕相對,方知夫妻之道,在於相守相知,而非皮囊虛相。」

沈映梨一字字讀完,淚水滑落,打濕紙箋。她顫聲道:「相公……」

「這是我這些時日悟出的道理。」顧硯辭攬她入懷,她的身體輕若無物,他卻摟得極緊,「你問我何為妻子,旁人或許以婚書為憑,以容貌為據,可於我而言,妻子便是那個在寒夜為我添衣、在病中為我煎藥、在燈下陪我苦讀的人。是那個寧可自己受苦,也不願傷我分毫的人。」

沈映梨埋在他胸前,哽咽難言。

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顧硯辭在山腳小鎮偶接抄書活計換取米糧。鎮上人家只知他是隱居的窮書生,帶著病弱妻子,時有善心人接濟藥材。那枚定情玉佩他一直貼身戴著,偶爾夜裡泛起微光,他總會輕喚她的名,而她便在榻上應一聲,聲音雖弱,卻讓竹廬充滿生氣。

一日,山外行腳商帶給顧硯辭一封信。信封無落款,拆開一看,是陌生筆跡,簡短數行:

「故人安否?吾已在江南開設醫館,懸壺濟世,生活安穩。附上續命草三株,聊表心意。往事如煙,不必掛懷。願君與卿,歲歲平安。」

信末未署名,但顧硯辭認出那續命草的模樣——與真沈映梨在廢廟點燃的續命草同源,如今是整株乾製的藥材。他將信給妻子看,沈映梨沉默良久,輕聲道:「她終是放下了。」

「你也該放下。」顧硯辭道,「她如今過得好,便足夠了。」

沈映梨點頭,將信收好。她知道這續命草是真沈映梨以醫術培育,念及往日同困狐穴的情分,也因自己曾讓出自由,這份餽贈既是釋懷,亦是成全。她不再多言,只將愧疚化作對眼前人的珍惜。

深秋時節,山中楓葉紅透。顧硯辭扶著妻子步出竹廬,在院中石凳坐下。黃昏天光柔和,地上依然只有一道孤影。顧硯辭察覺她的低落,走到她身前,讓自己的影子與她的重疊:「映梨,你看,我們的影子在一起了。」

沈映梨愣住,低頭看著交疊的暗影,雖仍只有一個影子,心卻被填得滿滿的。她輕聲道:「相公,你真傻。」

「傻便傻吧。」他蹲下身與她平視,「我心甘情願。」

此後每逢晴日,顧硯辭總陪她在院中散步,刻意走得很近,讓影子交疊。他會指著地上說:「今日影子又長了些。」她便笑,笑中帶淚。

冬去春來,沈映梨身體雖未好轉,卻也未再惡化。她不再執著鏡中虛影,也不再問「何為妻子」。每個清晨,顧硯辭為她梳頭時,都會說一句:「娘子,今日可好?」她便答:「有相公在,無處不好。」

某夜,月圓如鏡。顧硯辭攙妻子走出竹廬,月光灑滿山徑,林中螢火點點。兩人相攜至山澗邊,溪水映著月影,粼粼如銀。這夜沈映梨魂魄凝實,指尖可觸溪水,髮絲能感夜風,她輕嘆:「只有今夜,我才覺得自己真在你身邊。」

顧硯辭忽然道:「映梨,你可知為何我執意要進山?」

她搖頭。

「人間禮法,容不下你我。」他輕嘆,「但天地之大,總有你我容身之處。你為我捨了百年修行,我便捨了紅塵俗世。從此,你做我的妻,我做你的夫,不問人妖,只問本心。」

沈映梨靠在他肩頭,月光穿過她半透明身體,在地上投下淡淡輪廓。她輕聲說:「可你本該有更好的人生——考取功名,光耀門楣,娶一個能為你生兒育女的妻子……」

「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顧硯辭打斷她,「我想要的,從始至終,只是一個你。」

他捧起她的臉,月光下她面容蒼白卻安詳。他鄭重道:「沈映梨,不論你是人是妖,是生是死,我顧硯辭此生只認你一人為妻。若有來世,我仍願娶你。」

她的眼淚無聲滑落,化作點點螢光,融入月光。她顫聲道:「我亦如是。」

山風輕拂,兩人相擁而立。地上仍只有一影,但他們已不再在意。因為真正的夫妻,不是形影不離,而是心魂相繫。

顧硯辭忽然想起程硯行遁走前的天譴詛咒,這數月來他偶有心悸,山中也見老樹遭雷劈,他卻不曾對映梨提起。或許詛咒已悄然應驗,或許不過天地偶然,但對他而言,眼前人的一顰一笑,便抵得過所有未知的劫數。

自此,深山竹廬中,總有一盞燈亮到天明。那燈火不再懼怕子時,不再畏懼鏡影。它見證著一段超越人妖界限的深情,在世俗之外,悄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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