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外案辯護
弊案起訴後一週,宋硯寧的生活被卷宗與會議填滿。鄭翰陽因偽造文書、背信及違反證券交易法遭北檢起訴,案由龐雜,牽扯出建設公司內部長達兩年的不法金流。紀衍舟作為公司負責人,雖未列為被告,仍被列為關係人,必須接受調查並提出說明。
消息見報當天,宋硯寧正在事務所會議室與合夥人何靜討論另件家事案,助理遞進一份工商時報,頭版標題醒目:「紀氏建設爆掏空弊案,負責人遭約談」。何靜接過報紙,快速瀏覽後抬眼看向宋硯寧。
「硯寧,這是你前夫的公司?」
宋硯寧放下手中卷宗,語氣平穩:「是。上週我已經掌握部分事證,鄭翰陽——也就是羅映棠的丈夫——主導了整個計劃,偽造顧問合約將資金匯往海外。紀衍舟事前不知情,但監督疏失難免。」
何靜靠向椅背,手指輕敲桌面。「所以,你想怎麼做?」
「我要擔任他的辯護律師。」宋硯寧直視她。「弊案部分由刑事組同仁負責,我專攻他與鄭翰陽之間的法律責任切割,以及公司治理的損害控管。但最重要的是,這件事與羅映棠的家暴案高度相關,她已正式聲請保護令並取得驗傷單,且同意轉作汙點證人,對雙方都有利。」
何靜沈吟片刻。「你確定可以保持專業?硯寧,我不是質疑你的能力,但情感牽扯有時比法條更難處理。」
「我確定。」宋硯寧語氣堅定。「就是因為有情感牽扯,我才更清楚真相是什麼。何姐,這三年我打過無數離婚官司,看過太多謊言,唯獨沒看透自己的婚姻。現在機會來了,我不想再逃。」
何靜看著她,最終點頭。「好,我支持你。但記住,有任何狀況立刻跟我說。」
同日下午,宋硯寧前往紀衍舟的建設公司。辦公室裡,紀衍舟正與公司法務開會,見她到來,起身迎接。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捲至手肘,左腕疤痕在日光燈下格外清晰。
「謝謝你願意接手。」他開口,聲音略帶疲憊。
「我不是為你,是為真相。」她重申,公事公辦地坐下,打開筆電。「我們需要逐項檢視鄭翰陽經手的所有合約,尤其是與海外顧問公司的往來紀錄。另外,你必須誠實告訴我,公司內部還有哪些人可能涉案。」
紀衍舟點頭,示意法務退出辦公室,然後在宋硯寧對面坐下。「弊案爆發前,我已經暗中委託會計師進行內部稽核,初步報告在這裡。」他遞過一隻牛皮紙袋。「鄭翰陽利用職務之便,偽造我的簽名,將款項匯往他個人在境外的空殼公司。我手上留有正本合約的電子掃描檔,足以證明簽名遭偽造。」
宋硯寧接過文件,迅速翻閱,眉頭微蹙。「這些證據很關鍵,但檢方可能會質疑你為何遲未報案。」
「因為我必須先確認所有涉案範圍,避免打草驚蛇。」他直視她,眼神誠摯。「硯寧,我沒有違法,也沒有包庇任何人。」
她抬眼,與他目光交會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標註重點。「我信證據,不信保證。接下來一週我會密集整理辯護主軸,你必須隨傳隨到。」
「我明白。」
起訴後的一週內,兩人頻繁會面,有時在事務所會議室,有時在建設公司臨時辦公室。他們討論案情至深夜,桌上散落文件與咖啡杯。對話間,過去婚姻的默契悄然浮現——他記得她喝咖啡不加糖,她記得他習慣用左手中指推眼鏡。但他們都刻意迴避私人話題,維持一種脆弱的專業距離。
調查過程中,宋硯寧調閱羅映棠與鄭翰陽的通聯記錄與財務往來,發現羅映棠對丈夫的罪行近乎一無所知,只隱約察覺他與公司女會計過從甚密,因而寄出假證據設局報復。宋硯寧約羅映棠在事務所見面,告知她可能的法律責任,同時提出建議:「如果你願意轉作汙點證人,供出鄭翰陽的犯罪細節,我可以為你爭取減刑,並確保家暴保護令順利核發。你上週的驗傷單已經開立,保護令聲請也已遞交,程序都在進行中。」
羅映棠坐在沙發上,雙手緊握,指節泛白。她看著宋硯寧,眼眶泛紅。「宋律師,我騙了你,為什麼你還願意幫我?」
「因為我也是女人,也曾經在婚姻裡感到絕望。」宋硯寧語氣平靜,但眼神柔和。「但報復不能解決問題,法律可以。」
羅映棠低下頭,淚水滴落裙襬。「我願意作證。」
開庭前兩日,宋硯寧在辦公室熬夜整理最後答辯狀。紀衍舟提著宵夜走進來,是他們以前常吃的松山區麵線。他將塑膠袋放在桌角,沒有開口打擾。
宋硯寧抬頭,瞥見他的手機螢幕亮著,畫面是貓咪照片,隨口問:「硯硯最近還好嗎?」
紀衍舟將手機解鎖,遞給她。「這裡有照片和影片,昨天剛拍的。」
她接過手機,滑動相簿。照片裡,灰白毛色的老貓蜷在窗臺曬太陽,或趴在書房紙箱裡,眼神慵懶。她滑到一段影片,畫面中硯硯發出咕嚕聲,用頭頂蹭紀衍舟的手指,尾巴高高翹起。宋硯寧看著,鼻腔一陣酸澀。她想起剛結婚時,他們一起在動物之家領養這隻小貓,她為牠取名硯硯,說這樣紀衍舟每天都會叫她的名字。離婚後,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牠。
「牠心臟有點退化,但獸醫說照顧得當還能撐幾年。」紀衍舟低聲說。「我每天親自餵牠,牠還是最喜歡趴在你的舊毛衣上。」
宋硯寧拇指輕輕滑過螢幕上貓咪的背脊,彷彿能感受到牠的體溫。她沒有流淚,只是靜靜看了很久,然後將手機還給他。「謝謝你照顧牠。」
紀衍舟沒有接話,只是輕輕點頭。他們在沉默中共用那碗麵線,窗外的臺北夜色溫柔而複雜。
庭審當日早晨,宋硯寧在事務所做最後準備。她穿上黑色套裝,對著鏡子調整領口,手機突然震動。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蕭敏,主旨:「最後一份記憶筆記」。
她點開附檔,是掃描的手寫筆記,日期標示為三年前十一月,內容與第4章治療摘要中「十一月:病患自述對婚姻厭倦,認為自己配不上伴侶」完全吻合。筆記中寫道:「我想離開,不是因為他不好,而是因為我配不上好。我覺得自己像個無底洞,會拖累所有人,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自由。我跟他說了,但他不懂。」
宋硯寧握緊手機,指尖冰涼。她閉上眼,記憶如潮水湧現——那個深夜,她坐在床邊,對紀衍舟說:「我們離婚吧。你值得更好的人。」他問她為什麼,她回答:「因為我連自己都不愛。」他沉默很久,然後說:「如果這是你要的,我會放手。」
她睜開眼,淚水滑落。原來真相早在自己手心,只是她用恨意覆蓋了傷口。
她深吸一口氣,用紙巾按乾眼角,重新塗上唇膏,提起公事包踏出事務所。法院外陽光燦爛,她看見紀衍舟站在階梯下等她,身影熟悉而陌生。
「準備好了?」他問。
「準備好了。」她答,邁步向前,這一次不再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