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語與手套
第二次諮商安排在週五下午三點。林靜予提早十分鐘進諮商室,調整百葉窗的角度,讓陽光斜斜落在米色地毯上。她的手指仍在微微顫抖,但專業訓練讓她把情緒壓進胸腔深處,像壓縮一個即將彈開的彈簧。
周衍文準時出現,獨自一人。他穿著鐵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左腕的疤痕被袖口遮住。他對林靜予點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訊息。
「蘇女士會晚到十五分鐘,她傳了訊息。」周衍文在沙發上坐下,語氣公事公辦。
林靜予翻開記事本,在上次諮商紀錄上打了個勾。獨處的空間突然變得狹窄,空氣像被抽走一部分,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調古龍水,那是十年前他慣用的味道,只是換了牌子。
「在等待的時間,我們可以先談談你對上週諮商的感受。」她選擇安全牌,維持平穩的語調。
「感受?」周衍文微微揚起嘴角,「我學到信任需要時間建立,就像小時候學騎腳踏車,總要摔幾次。」
這句話平常無奇,但林靜予的筆尖停在紙面上。在紐約,他們曾在下東城一間狹小的公寓裡,沈墨教她騎他那一臺老舊的腳踏車,她摔進路邊的垃圾堆,他笑著拉起她,說:「信任需要時間建立。」後來他告訴她,那是他祖母的比喻:人與人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紅線,連結註定相遇的人,但紅線很脆弱,需要一次次的坦誠與耐心才能編織成繩,拉近彼此。那是隻屬於他們兩人的暗語,象徵著他們對彼此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瞳孔裡藏著一抹銳利,像是確認她聽懂了。林靜予的喉嚨發緊,她幾乎要脫口問出:你為什麼要這樣測試我?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信任需要時間。
「你說得對,周先生。那我們就從童年的信任經驗開始聊聊吧?」她把球拋回去,試圖奪回主導權。
他聳肩,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我小時候常搬家,沒什麼固定的朋友,信任對我來說一直是奢侈品。」這是陌生的資訊,沈墨從不談童年,她只知道他父親是竹科工程師。他在刻意透露新線索,還是在編織新的謊言?
門把轉動的聲音打斷他們的對話。蘇敏芝踩著高跟鞋進來,米色風衣包裹著纖瘦的身形,臉上掛著過分燦爛的笑容。「抱歉,塞車,信義路那邊整個卡死。」她脫下風衣,林靜予注意到她又戴著手套,這次是緞面黑色手套,緊緊包裹手指,連手腕都完全覆蓋。
周衍文起身為她拉開沙發,動作溫柔,但蘇敏芝只是僵硬地坐下,像個被操控的木偶。林靜予觀察著兩人間的距離,空氣中充滿無形的刺。
諮商開始後,蘇敏芝立刻抱怨:「他昨晚又十二點才回來,說公司在趕一個專案,但我打去公司,他秘書說他七點就離開了。」她的聲調尖銳,手套摀在膝蓋上,指尖掐進掌心。
「我只是去健身房,想一個人靜一靜。」周衍文的語氣不慍不火,「我有傳訊息跟你說。」
「訊息?對,你只會傳訊息!」蘇敏芝冷笑,「連電話都不肯打,你覺得這樣很尊重我嗎?」
林靜予觀察著這一來一往,蘇敏芝的怒氣是真實的,但底下藏著某種焦慮,像一隻困在玻璃缸裡的魚,不斷碰撞看不見的牆。她從不脫下手套,即使在暖氣開放的室內,這個細節像根刺,紮在林靜予的思緒裡。
「蘇女士,我注意到你無論何時都戴著手套,這對你有特別的意義嗎?」林靜予試探性地問。
蘇敏芝的臉色瞬間一沉,她猛然將雙手藏到背後,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套下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縮,手背青筋浮現。「只是……習慣,我手容易冷。」她的答案快速而尖銳,眼神卻避開林靜予,轉向周衍文,目光中帶著警告,彷彿在無聲地命令他保持沉默。周衍文只是靜靜看著茶几,不發一語,嘴角卻微微抿緊。
林靜予注意到她手腕的僵硬,手套邊緣似乎微微隆起,布料隨著她的動作顯現出底下不規則的形狀,彷彿藏著癒合的傷痕。她沒有追問,但把這個觀察記在腦中。接下來的諮商,她引導兩人進行溝通練習,蘇敏芝總是打斷周衍文,周衍文則以退讓應對,表面平和,實則築起高牆。諮商結束時,三人都感到疲憊。
「下週同一時間?」林靜予闔上記事本。
蘇敏芝點頭,迅速起身,連再見都沒說就走出門。周衍文慢條斯理地整理西裝,從口袋掏出手機,似乎在看訊息。林靜予整理文件時,發現桌上多了一串鑰匙,金屬冰冷,靜靜躺在桌面邊緣。
「周先生,你的鑰匙。」她拿起鑰匙追到門口,但他已走到電梯間。
她快步跟上,在電梯門即將關閉時伸手擋住。電梯裡只有他一人,鏡面牆映出他挺拔的背影。她把鑰匙遞過去,但他沒有接,反而按住開門鍵,飛快地環顧四周,甚至瞥了一眼電梯內的監視器鏡頭,確認無人留意後才傾身向前,嗓音壓得極低,幾乎像耳語:「小心蘇敏芝,她不是受害者。她對任何事情都極度敏感,別再試探她的手套。」說完便鬆開按鍵,電梯門緩緩關閉,他的臉消失在金屬門後。
林靜予愣在原地,金屬門上映著自己驚愕的臉。這句話像一枚炸彈,在她腦中嗡嗡作響。她回到辦公室,反覆思考他的警告。她打開電腦,搜尋蘇敏芝的背景,資料不多,但連結到一則五年前的財經新聞:蘇泰霖,霖泰科技董事長,涉嫌洩漏商業機密給競爭對手,公司破產後跳樓自殺。新聞照片裡,蘇泰霖的女兒蘇敏芝戴著墨鏡,站在封鎖線外,雙手緊緊握拳。
林靜予盯著那張照片,放大蘇敏芝的手——沒有戴手套,手指乾淨修長,沒有任何傷痕。她的手套是婚後才開始的習慣嗎?還是為了遮掩近年才出現的秘密?林靜予感到一股冷意沿著脊椎攀升,這個案子像一團糾纏的線,每一條都通向黑暗。她想起沈墨的疤痕、他的新身份、他的警告,還有他那句「信任需要時間」。他是在向她求救,還是在設下陷阱?
深夜十一點,她拿出手機,翻到白天偷偷存下的號碼,那是周衍文在社群網站上公開的資料。她傳了一則簡訊:「需要談談,老地方?」她刻意用「老地方」這個暗語,那是他們在紐約常去的二十四小時餐館。
幾分鐘後,訊息回覆亮起:「老地方已改建,但我知道一個停車場。」下方附上一則地址,在民生東路一棟大樓的地下三樓。
林靜予握著手機,掌心滲汗。停車場,密閉、陰暗、沒有監視器,是最危險的見面地點,也是最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她知道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不能回頭,但好奇心與未解的情結像兩條繩索,緊緊捆住她的理智。她回覆:「明晚八點。」
訊息送出後,她關掉手機,呆坐在黑暗中。窗外的霓虹燈閃爍,像在玻璃上燒出裂痕,而她正站在裂痕的邊緣,準備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