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婚諮裂痕
婚諮裂痕・第 4

偷拍的證據

正文

第三次諮商,蘇敏芝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抵達。林靜予還在整理前次紀錄,就聽見高跟鞋敲擊走廊的急促聲響,像機關槍掃射。門被推開時,周衍文跟在妻子身後,表情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蘇敏芝今天沒有戴手套,雙手赤裸,指甲塗著暗紅色蔻丹。她一坐下就從名牌包裡抽出手機,螢幕亮著,直接推到林靜予面前。「林老師,我本來想相信你,但你讓我太失望了。」

林靜予低頭,看見照片。停車場的昏黃燈光下,她與周衍文在車旁擁吻,她的手指抓著他的西裝領口,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角度是從斜後方拍攝,顯然是偷拍。「這是……」她的聲音卡在喉嚨。

「巧遇嗎?」蘇敏芝冷笑,指尖點開另一張,是兩人進車前,周衍文為她拉開車門的連續畫面。「知道怎麼拍的嗎?我在他車底裝了追蹤器,還請了徵信社跟監。我的大學同學郭宏志開徵信社,這點小忙他還幫得上。停車場監視器死角正好在柱子後面,但我的鏡頭可沒有死角。」她播放一段音檔,車內對話斷章取義地流出:「我無法離開你。」是沈墨的聲音,背景有雨聲與她自己的喘息。

林靜予的專業面具瞬間龜裂。她看向周衍文,他卻避開視線,手指在膝蓋上握成拳。「蘇小姐,這涉及非法監控──」她試圖找回主導權。

「非法?」蘇敏芝打斷她,慢慢脫下右手手套,然後是左手。動作充滿儀式感,像在剝開一層層謊言。手腕內側露出數道疤痕,新舊交疊,密密麻麻,像扭曲的紅色蜈蚣,有些還泛著淡粉色的新肉。她將雙手平舉,讓疤痕赤裸裸地暴露在諮商室的冷光下。「那他用冷暴力逼我自殘,算不算非法?夜裡我等他回家,等到割腕才能感覺自己還活著,算不算非法?他口袋裡總有同一款香水味,算不算非法?手套不過是遮羞布,今天我不遮了,讓大家看清楚我嫁給什麼樣的怪物。」她的聲音拔尖,眼眶泛紅,但淚始終沒掉下來,瞳孔裡燒著冷火。

周衍文終於開口,語氣像冰:「敏芝,你在諮商室說這些,是想解決問題還是想報復?」

「我想讓林老師看清楚,她介入的是什麼樣的婚姻。」蘇敏芝將手套重新戴上,動作緩慢,像在戴上一副盔甲,但指尖仍微微顫抖。「林老師,你覺得我該向心理師公會舉發嗎?性關係發生在諮商期間,你的執照還保得住嗎?」

林靜予的胃痙攣起來。她想起公會倫理條文,想起自己的執照編號掛在牆上,想起玻璃帷幕外的城市燈火,此刻都像在圍觀她的墜落。「我理解你的憤怒。」她強迫自己使用諮商語言,「但威脅無法讓我們解決問題。」

「問題?」蘇敏芝笑了,嘴角彎成一把刀,「問題就是他從來沒愛過我,他娶我是為了我們蘇家的技術。」她從手機叫出一張新聞截圖:霖泰科技董事長蘇泰霖跳樓身亡。她指著照片裡的自己,當年沒戴手套,雙手緊握,手腕光潔無瑕。「五年了,我父親死後,他才露出真面目,開始晚歸、冷戰,每個月匯錢進我戶頭,像在付遮口費。這些疤痕,就是他留給我的紀念。」

周衍文站起身,高大身影壓迫著諮商室的中性色調。「今天的諮商就到這裡。」他拉起蘇敏芝的手肘,她卻甩開。

「別碰我!」蘇敏芝也站起來,兩人對峙,中間隔著玻璃茶几,像兩座即將碰撞的冰山。她轉向林靜予,「林老師,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要嘛你退出這個案子,要嘛我把照片寄給公會。你自己選。」說完,她蹬著高跟鞋離開,門重重摔上。

周衍文沒有立刻追出去。他轉身,低聲對林靜予說:「對不起,把你扯進來。」他的眼神有瞬間像當年的沈墨,溫柔而懊悔。但下一秒,他便恢復成周衍文的疏離面孔,快步走出。

辦公室只剩林靜予一人。空調的運轉聲嗡嗡響著,像在嘲笑她的愚蠢。她呆坐許久,直到管理員敲門提醒大樓即將關閉。她木然地收拾東西,在手提袋底部,摸到一個信封。

她確定白天沒有這個東西。信封是白色,沒有寄件人地址,只寫著「林靜予親啟」,字跡端正得近乎印刷體。她回想今日進出,只有蘇敏芝在諮商前刻意繞過辦公桌,說要調整空調,手曾擦過她的公事包;那時她急著準備資料,一時不察。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折疊整齊的白紙,上面用電腦列印一行字:「離開這個案子,否則下次就是子彈。」

她衝向走廊,空無一人,監視器鏡頭上的紅點像一隻隻窺視的眼睛。她回到辦公室,鎖上門,手指顫抖地打開手機,撥給周衍文。

「照片是真的嗎?」她壓低聲音問。

「是真的。」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我現在不方便說,有人可能在竊聽。」

「我收到恐嚇信,說要殺我。」她的聲音終於破裂,恐懼滲出喉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聽見他變得沉重的呼吸。「你現在很危險,我們必須終止諮商。」

「你又要消失了嗎?像十年前一樣?」她幾乎是吼出來,「你告訴我,蘇敏芝到底是不是受害者?你當初接近她,是為了任務還是為了錢?你愛過我嗎?還是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他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通話在一聲輕微的雜音後中斷,只剩忙音。林靜予握著手機,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不是害怕,而是憤怒,憤怒自己再次陷入同一個男人的謊言裡。

深夜,她回到住處,無法入睡。凌晨一點,門鈴突然響起。她從貓眼看出去,門外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快遞信封放在地上。她謹慎地開門,撿起信封,上面只寫「林小姐」,沒有寄件人。打開,裡面是一個隨身碟,金屬外殼冰冷,貼著一張便利貼:「這是一部份真相。看完毀掉。」是沈墨的字跡,她認得那個過度傾斜的「M」寫法。

她將隨身碟插入電腦,跳出數個加密檔案文件夾。其中一個未加密的文件,標題是「霖泰科技商業機密外洩案─聯邦調查局任務節錄」。裡面是掃描的文件,部分內容被塗黑,但仍可讀出:沈墨(化名周衍文,本名陳奕信)於七年前被派駐監視蘇泰霖,因其涉嫌將技術轉移給境外敵對勢力。任務期間,他與蘇泰霖之女蘇敏芝交往,以獲取內部資訊。文件附註提及,真正洩密者為合夥人王建州,但蘇敏芝似有涉案跡象,待查。任務結束後,他選擇繼續留在婚姻中,原因未明。

文件最後一頁,有一行手寫備註:「敏芝不知情。她父親的自殺是意外,但我有責任。」

林靜予盯著那行字,心跳如擂鼓。所以沈墨是在贖罪?還是文件本身也是假的?她想起蘇敏芝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控訴時的恨意,想起那則時間戳記在第一次諮商前的神秘簡訊:「衍文,事情辦得如何?」

她關掉電腦,將隨身碟藏進抽屜底層,連同那封恐嚇信。窗外,黎明前的天空是最暗的靛藍色,像一塊瘀傷。她知道,她不能再單純地當一個諮商師,也不能再單純地當一個舊情人。她必須找出真相,否則下一個消失的,可能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