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
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第 8

颱風眼

正文

颱風登陸了。廟外的風像是要把整個小鎮連根拔起,雨斜斜地打進廟埕,石獅都被淋得發亮。宮廟裡擠滿了人,有老有少,連平常不進廟的年輕人都被風逼了進來。他們圍成半圈,站在正殿前,誰也沒說話,只聽得見雨聲和呼吸聲。

顧映嵐站在媽祖神像前,背挺得筆直。她身後架著一臺臨時搬來的螢幕,黑線拖在地上,像一條蛇。江硯舟在角落守著電源,眼神沒離開過她的背影。

「各位,」顧映嵐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正殿,「十二年前,有一個女孩死在海堤。她的名字被搶走,屍體被埋掉。今天,我要把她的名字還給她。」

人群裡起了騷動。王清通坐在第一排,臉拉得老長,嘴裡叼著一根菸,煙灰落了一身。他身旁的簡文堂坐得更遠,一直低著頭,像在打瞌睡。

廟門被風吹得砰砰響。突然,一道閃電劈下,正殿的日光燈暗了一瞬。螢幕亮了。顧明遠的臉出現在畫面上,滿是皺紋,眼睛沒有看鏡頭,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阿嵐,如果你看到這個,我可能已經死了。十二年前,王清通和簡文堂來找我,說要讓你和蘇家查某囝交換身分。你那時才十九歲,被他們關在蘇家舊宅。我若不肯,他們會把你賣去高雄。我沒用,我簽了。」

王清通猛地站起來,指著螢幕罵:「這是什麼?哪裡來的?你這個查某囝不要亂講!」

顧映嵐沒有看他。螢幕上,顧明遠繼續說:「海堤是他們叫人破壞的,炸藥量算錯,罔市本來不是要死。她那天穿你的衫,就站在你站過的位置。她喊我的名字,說『顧叔叔,我不想死』。我沒有上前,簡文堂說,如果我去,他們就把你的腳打斷。」

簡文堂的頭更低了,兩手絞在膝蓋上。江硯舟往前站了一步,擋在電源線前面。王清通衝過來想拔插頭,被江硯舟一手按住肩膀。

「王叔,這裡有三十個人,都看到了。」江硯舟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王清通瞪著他,額角暴出青筋:「你算什麼?你外鄉人管我們莊頭的事?」

「我算她的初戀。」江硯舟說。

這個回答讓幾個鄉民笑了出來,但那笑很短,只有一秒。王清通咬牙退了回去,轉身想走出廟門,卻被兩個警察擋住。黃添丁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拿拘票。

「王清通、簡文堂,依殺人、妨害自由、偽造文書、湮滅證據等罪嫌逮捕。」黃添丁念得很大聲,像在背課文。他的臉沒有表情,但顧映嵐看到他手指在抖。

黃添丁轉向眾人,聲音稍低,卻清晰:「我黃添丁,十二年前經手林罔市失蹤登記,也參與更換照片。今日我願意接受調查,絕不逃避。」

王清通突然大笑,笑得像一頭困獸:「黃添丁,你就不怕報應?」

「我怕的報應已經夠多了。」黃添丁說,聲音低了下去。

「讓開。」黃添丁揮手。兩個警察上前,把王清通和簡文堂一左一右架住。簡文堂像軟了一樣,雙腳拖地,嘴裡喃喃:「不是我……不是我……」

廟門剝啄作響,風從縫隙灌進來。王清通和簡文堂被拉進雨裡,警車的紅藍燈一閃一閃,像颱風夜裡的眼。

顧映嵐沒有轉頭。她看著螢幕暗下,父親的臉消失。她走到無名燈前,用手擦了擦燈座上的灰。那盞燈還亮著,火苗在風中搖晃,但沒有熄。

阿水伯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遞上一支簽字筆。顧映嵐接過,蹲下身子,在燈座上慢慢寫下三個字。

「林罔市。」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喚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

「從今天起,這盞燈有名字。它不再無名。」

她站起身,把筆還給阿水伯。阿水伯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他低下頭,像在跟媽祖請罪。

雨聲忽然小了。外面的風也靜了下來。有人喊:「颱風眼到了!」

廟裡一片寂靜。這不是尋常的安靜,而是一種被神明垂視的敬畏。有人開始哭,有人雙手合十。顧映嵐站在原地,聞到香火味混著海水的鹹。她想,媽祖也許真的低頭了。

她轉向人群,那些鄉民的眼睛帶著淚,也帶著某種釋然。陳秀枝坐在最後一排,臉上的傷還沒全好,但眼睛很亮。阿海站在門邊,拳頭還握著,像隨時要衝出去。蔡春美雙手不停搓,低聲唸著經,眼裡滿是懺悔。

「謝謝你們來。」顧映嵐說,「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我爸點了一盞燈,一直沒滅。現在,我要把它改成有名字的燈。」

她微微欠身,像是在對所有人,也是在對自己。

江硯舟走到她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進掌心。顧映嵐的手很冷,冷得像從海堤回來。

「都結束了?」她問,聲音裡有小小的不確定。

「結束是結束了,但有些事才要開始。」江硯舟說。

顧映嵐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媽祖像,神像低垂著眼,香煙繚繞,像在看不見的地方替誰擦眼淚。

「我要去找一個人。」她說。

「我陪你去。」

不出幾分鐘,廟裡的人開始散去。幾個婦女過來拉顧映嵐的手,說辛苦了。年輕一點的人拿手機拍燈,拍神像,也拍她的背影。顧映嵐沒有留下來。她和江硯舟走出廟門,走進颱風眼的靜默裡。

天空亮得不像晚上。星星一顆一顆浮出來,像被風洗過。顧映嵐站在廟埕中央,忽然停下來。

「我還是顧映嵐。」她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但我不會忘了陳映嵐,也不會忘了林罔市。」

「我記得你。」江硯舟說。

「你不覺得我瞞了你很多嗎?」

「你沒有瞞我。你只是也在找我自己。」

顧映嵐笑了。這個笑來得很慢,像雨後慢慢浮出的日光。江硯舟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一道並沒有落下的淚。

「風要回來了。」他說。

「那我們快走。」

話音剛落,風像一堵牆般推了過來。顧映嵐邁開步,江硯舟緊跟在側。兩人走過廟埕,走過巷子,走過那間被砸破玻璃的雜貨店,走過海堤的方向。

她沒有回頭。但身後那盞燈,在風裡持續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第二天,颱風走了。太陽大辣辣地照下來,整座小鎮像浸過水又曬乾。顧映嵐和江硯舟坐在祖屋的榻榻米上,吃著阿海送來的菜脯蛋和地瓜稀飯。隔壁的咪咪跳上窗臺,在光裡梳理毛。

顧映嵐翻著手機,看到蘇映真傳來的訊息:需要更多證據,我這裡有。她回了一個字:好。

江硯舟坐在她旁邊,用濕紙巾一點一點擦著從海堤撿回來的雷管殘片。他的動作很慢,像在保存一件紀念品。

「你不把它交給警方嗎?」顧映嵐問。

「交了一部分。但這一小片,我想留著。」江硯舟說,「不是要記恨,是要記得我們走過哪裡。」

顧映嵐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吃稀飯。稀飯裡有海的味道,不知是鹽,還是風。

她的手機又響了。是黃添丁傳來的訊息,說案子已移送地檢署,王清通和簡文堂都聲押了。顧映嵐把訊息給江硯舟看,兩人沒有歡呼,只是靜靜地坐著。

顧映嵐起身,從房間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沾血衣袖和舊報紙影本。「這些已經影印留存,正本和影本都交給檢方。」她說,「衣袖內側繡著我的本名,報紙背面有林罔市刻的字,都是證據。」

江硯舟點頭:「我會整理雷管殘片的檢驗報告,一併送出去。」

「明天,我想去戶政事務所,把林罔市的失蹤登記正式更正。」顧映嵐說。

「我陪你去。」

「這次,要帶上她養母的照片。」

「好。」

下午,顧映嵐進宮廟。阿水伯正跪在媽祖像前唸經,背影佝僂。顧映嵐在他身後站了一會,等他起身。

「阿水伯。」她輕聲叫。

阿水伯轉過身,眼裡紅紅的。「映嵐,我……我對不起你。我知道真相,但不敢講。我以為神明會罰我,結果是你來罰我。」

顧映嵐搖搖頭:「你是被嚇大的,不是壞人。如果你願意,從今以後幫我守那盞燈。不要再讓它滅。」

阿水伯點頭,眼淚掉下來,無聲無息。

「我會守到死,像你爸爸那樣。」

顧映嵐沒有再說話。她點了十二炷香,一一插進香爐。煙升起來,繞過媽祖的垂眼,繞過她的額頭。

那天晚上,顧映嵐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海堤上,風很大,像要把人吹裂。她穿著一條橘色碎花裙,回頭看,林罔市站在她身後。

「姊姊,我不怕。」林罔市說。

顧映嵐醒了。窗外是嘉義的夜,星座清晰,像有人用針在深藍布上戳出的光。她翻開那本父親的日記,把最後一頁那兩個紅字「換」和「魂」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日記放進一個鐵盒,和舊手機、沾血衣袖、紙條、照片放在一起。

「林罔市,你要去度過好日子了。」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妹妹道晚安。

江硯舟在隔壁房,沒有睡。他站在窗前,看著廟的方向。那盞無名燈已經被顧映嵐親自點上,火苗在風裡輕輕搖。他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終究沒有送出。

三天後,顧映嵐和江硯舟走進戶政事務所。她遞上所有文件,申請將林罔市的失蹤登記更正為死亡,並加註被害人。承辦人員打了很久的電腦,最後蓋上章。

顧映嵐低頭看那張新出的證明,上面寫著:林罔市,民國六十三年生,民國八十六年八月二十一日失蹤,民國八十六年八月二十一日死亡。

她終於有名字了。

顧映嵐把證明收好,走出戶政事務所。天很藍,雲很白,沒有雨。她轉向江硯舟,說:「我想去海堤走走。」

他們騎車到海堤。堤防加高了好幾公尺,他們併肩走上去。風很大,把髮吹成線。顧映嵐站在當年她站過的位置,探頭往下看。海水很遠,在石頭下碎成白沫。

「你在想什麼?」江硯舟問。

「想林罔市。」她說,「想她到底多害怕。」

「她一定害怕。但害怕的人也會勇敢。」

顧映嵐沒有回話。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從宮廟香爐抓的一把香灰。她打開瓶蓋,把香灰撒向海面。風一吹,灰散成霧,落進浪裡。

「罔市,收著。」她低聲說。

江硯舟走到她身邊,兩人面朝大海。海面閃著光,像有無數盞燈。

「江硯舟,」顧映嵐說,「我十二年前叫你走,是因為我以為這樣可以保護你。現在我知道了,保護不是把人推開。」

「那你現在想怎樣?」

「我想你留下來。」她轉頭看他,眼睛被鹹風吹得發亮。

江硯舟笑了,笑容在風裡乾乾淨淨。他拉起她的手,放進自己口袋。

「我一直在這裡。」

顧映嵐靠上他的肩。堤防下的海浪重重拍打,又慢慢退去。她閉上眼,聽見媽祖廟裡的鐘聲,隨風飄了過來。

「顧映嵐也好,陳映嵐也好,」她說,像是說給自己聽。「我要回家了。」

「我們回家。」江硯舟說。

他們走下海堤,影子在身後拉長。那盞無名燈在廟裡持續亮著,安安靜靜,像媽祖終於垂下了眼,也像林罔市,終於回頭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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