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子夜香語
子夜香語・第 2

妻子的秘密

正文

第二夜,雨棠提前五分鐘站在那堵青苔牆前。木牌在手心發燙,像是引路。凌晨兩點整,空氣扭動,日式老屋的輪廓從虛無中浮現,木門上的紅燈籠亮起。她推門,檀香與腐木味撲面。

老闆依舊坐在櫃檯後,正用乾布擦拭那尊無臉木雕。雨棠注意到,木雕的臉部線條比昨夜更明顯,但仔細一看,又是光滑的木頭。錯覺嗎?她沒問,只是自動走向角落的水盆洗手。這水永遠溫熱,泛著淡淡的灰色。

兩點十七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卻讓雨棠脊背一涼。來人穿深藍西裝,領帶歪斜,滿臉鬍渣,眼神像被追趕的野獸。他在櫃檯前站定,喉結滾動。

「我要傳話。」聲音沙啞。「給我妻子,林婉瑜。」

老闆不語,只推出一張黃紙和一支小楷毛筆。男人接筆,手指關節泛白,筆尖在紙上抖得厲害。雨棠悄悄靠近,從旁窺見他寫下簡單一行字:

「對不起,我不該那麼做。」

他把黃紙塞進紅色絹布袋,打了個死結。語囊完成。老闆接過,走向香爐,動作一如既往的從容。語囊置入爐中,點火。

雨棠屏息。她記得昨夜每個委託人的香煙都是直直上升,乾淨俐落。但這次不同。火苗舔上語囊的瞬間,煙從袋口亂竄出來,像是掙扎的魂,分成三、四縷,往不同方向飄,最後在爐頂三尺處散成一片灰霧。空氣裡沒來由地颳起一陣陰風,燭火搖晃,木雕的臉被陰影切割得破碎。

香煙散了。爐中只剩焦黑的殘片。

失敗。

男人臉色刷白,後退一步撞上木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這什麼意思?她不肯收?」

老闆轉過身,漆黑的眼珠沒有多餘情緒。「香煙反應不在於話語,在於心念。你說的話不是她需要的,也不是你真正想說的。」

「我……」男人想辯解,卻只發出乾澀的喉音。

「你的任務。」老闆打斷。「照顧她留下的桂花盆栽七天,按時澆水,不可假手他人。」他取出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完成後,傳話才算正式成立。現在你可以走了。」

男人抓起紙條,踉蹌推門出去,連門都沒關。巷弄的夜風灌進來,燭火幾乎熄滅。雨棠趕忙上前關門,手按在木門上,感受得到外頭凌晨的濕冷。

「他是騙子。」她轉頭,語氣比預期中篤定。「他寫字的時候,手在發抖。」

老闆已經回到櫃檯,用乾布反覆擦著木雕的底座。「每個來這裡的人都有秘密。我們的工作不是評判。」

「但香煙判斷了。」雨棠走近,盯著那尊木雕。燭光下,木紋似乎又深了些。「她拒絕接受,對不對?」

「拒絕的是話,不是人。」老闆放下布,直視她。「亡者不收假話。那男人心裡藏的不是歉意,是怕。」

雨棠不再追問,心頭卻壓了塊石頭。她蹲下收拾爐灰,指尖觸到還燙手的碎屑,裡頭夾著沒燒盡的黃紙一角,上頭半個「對」字,筆劃歪扭。她把碎屑撥進銅盆,倒進後門外的陰溝。流水聲在黑巷裡特別響。

那夜再無其他客人。三點到五點,只有老闆的低聲誦經,和木魚單調的敲擊。雨棠坐在櫃檯後的矮凳上,幾度打盹,卻總在即將睡去時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那不是香鋪的氣味,是外頭飄來的,秋天夜裡特有的甜。

五點,老闆起身說「今天到此」。雨棠走出門,相同的魔術再次發生:木門、紅燈籠、整棟老屋,在她轉身後消失。牆還是那堵牆,青苔濕潤。她握緊木牌,這次沒有驚慌,只是快步離開巷子。

回到租屋處,她沒洗澡就倒在床上。意識模糊之際,那股桂花香又出現了,這次更濃。她看見一片漆黑中,有個女人站在月光下,長髮遮住半邊臉,嘴唇翕動,卻像隔著水聽不清。她努力想聽,最後只捕捉到零碎的字:

「他不是道歉……他在求饒……」

聲音淒厲,卻又溫柔得讓人心碎。

雨棠驚醒,窗外天已半亮。枕頭濕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淚。她呆坐許久,那句話在腦中反覆播放。

那天下午,她請了假,沒去超商。她拿出藏在抽屜深處的阿澄遺物:一個摔裂的安全帽鏡片、一串鑰匙、一個皮夾。皮夾裡有張發票,日期是阿澄出事前一週,消費地點是中西區某花店。花店?阿澄從不買花。

她想起昨夜那個男人,想起那張抖著寫字的臉。一個念頭像冷水流過背脊。「如果阿澄也去過香鋪呢?」她握緊皮夾,指甲陷進皮革。

網咖的電腦螢幕藍光照在她臉上。她輸入關鍵字:家暴、林婉瑜、臺南。搜尋結果跳出三則地方新聞,去年十一月,一名林姓女子報案遭丈夫毆打,但後來撤回告訴。報導附照片,女人眼角有瘀青,嘴角卻硬擠出笑容。她認得那張臉,在夢裡見過。

滑鼠繼續點擊。第二則新聞,今年三月,同一位林姓女子駕駛自小客車墜海身亡,警方調查為意外,但文末補了一句:「家屬質疑死因,要求詳查」。家屬?她往下看,死者的妹妹曾受訪說:「姊姊不可能自殺,她怕水。」

雨棠後頸發麻。她關掉電腦,走出網咖時,秋季的太陽曬得街道發白。她拿出手機,猶豫片刻,撥打給當警察的高中同學。

「喂?我雨棠。想請你幫忙查一個人……陳志豪,對,耳東陳,志氣的志,豪傑的豪。」她報出昨晚從老闆紙條上偷偷記下的地址。同學答應隔天回覆。

當晚十一點,她照常到超商值班。凌晨店裡冷清,只有微波爐的嗡嗡聲。她邊補貨邊等同學的訊息。兩點四十五分,手機震動。

「查到了。陳志豪,三十五歲,住中西區,無業。妻子去年身亡,死因爭議。他最近因詐欺案被約談,行蹤不定。另外,他昨天凌晨來警局備案,說自己被跟蹤,精神狀況很不穩。」

雨棠按掉手機,胸口像被什麼堵住。被跟蹤?是罪惡感,還是真的有東西?她想起那團散亂的香煙,想起夢裡的女人。

她回到櫃檯,想喝口水定神。收銀機旁的電視無聲播放夜間新聞,跑馬燈閃過一行字:

「【獨家】中西區墜樓命案 男子倒臥社區中庭亡 身分確認中。」

畫面切到現場,一棟公寓拉著封鎖線,擔架上的白布滲出血跡。記者說,死者疑似從自家十樓陽臺墜落,死亡時間約凌晨三點。鄰居聽見爭吵和玻璃碎裂聲,隨後是一聲悶響。

鏡頭帶到公寓招牌,雨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陳志豪的住址。

死亡時間,凌晨三點。正是香鋪營業的時間。

她顫抖著拿起木牌,檀香的氣味突然變得刺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