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子時為妃
子時為妃・第 1

第一章 子時回魂

正文

子時初刻,冰室寒氣凝滯。我的指尖先恢復了觸覺,接著是僵硬已久的背脊。我死了三天,卻在這一刻重新睜開眼。耳邊只有冰塊融化的滴答聲,像是在提醒我,時辰已經開始。

我試著坐起身,動作比想像中輕盈。棺木內鋪著我生前最愛的蓮紋錦緞,壽衣是祁硯辭親自挑的,月白綢緞,針腳細密。可我知道,天亮之前,這身衣裳會被屍斑浸透,然後在冰塊的寒氣中重新凍結。

冰室角落有一面銅鏡,我赤足走過去。鏡中人面色青白,唇色發紫,可眼神還是我自己的。我碰了碰臉頰,指尖有溫度,卻涼得讓人心驚。窗外的更漏聲透過石壁傳來,子時三刻了。

我推開冰室的門,夜色撲面而來。子夜花園的石板路覆著薄霜,草木影影綽綽。我的繡鞋踩在上面,沒有聲音。守靈的侍衛靠在廊柱上打盹,我從他身邊走過,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靈堂就在花園東側,燭火幽幽。祁硯辭背對著我,站在我的牌位前。他沒有回頭,只是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妳終於肯回來見我了。」他的聲音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停下腳步。他終於轉過身,臉色比我的壽衣還白。他瘦了許多,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三天沒睡過覺。可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悔恨,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狂喜。

「你不怕我?」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蒼白的手。

他走過來,步子很慢,像是怕驚動了誰。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頰,指尖燙得要命。

「我怕的是,連你這副身子都見不到。」他低聲說。

我後退了半步,背靠上冰冷的廊柱。體溫還沒開始往下掉,可他的觸碰讓我心口發緊。

「為什麼要疏遠我?」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平靜,「你知道有人要殺我,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手懸在空中,片刻後垂了下去。他嘆了一口氣,語氣裡有自嘲:「告訴你,你會走嗎?」

「不會。」我乾脆承認。

「所以我只能逼你走。」他轉過身,看著我的牌位,字寫得蒼勁有力,可惜現在想來盡是諷刺,「和離書我早就寫好了,就藏在佛堂。只要你肯離開王府,我就能放手去查那些意圖刺殺你的人。可你偏不。」

「你查到是誰了?」我繞過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撥了撥將熄的燭芯。火苗猛地竄高,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

「沒有確鑿證據,但嫌疑人裡,有宮裡的人。」他壓低聲音,「劉慎,內務總管太監。他在皇陵附近有座鐵廠,我懷疑那不只是私鑄銀錢,還有人在打造兵器。」

我抬起眼。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銳利,像是終於等到機會把這些事說出口。

「你早就盯上劉慎了。」我盯著他的眼睛。

「不是為他,是為你。」他上前一步,離我只有半尺,「簟青,你知不知道,我寧願你這三年裡恨我入骨,也不願你摻進這灘渾水。」

「可你還是讓我摻了。」我冷笑,指尖已經開始發涼,「你以為你能瞞得了我多久?」

他沉默了。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場對峙可笑至極。兩個人都以為自己在保護對方,結果卻把彼此推得更遠。

「今晚的毒酒,是你安排的嗎?」我問。

他猛地抬頭,眼裡迸出怒意:「你覺得我會用你的命去釣魚?」

「所以你早知道夜宴上會有人動手,卻沒攔住。」我的聲音冷得像冰室裡的寒氣。

他像是被這句話釘在原地,半晌才開口:「我安排了暗衛,可那杯酒……我沒見過。下毒的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那人是個太監,聲音尖細,指甲縫裡有股苦杏仁味。」我回憶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咽喉,那裡還殘留著灼燒般的痛感。

祁硯辭的眼色沉了下去:「苦杏仁……那是砒霜。」

「不全是。我飲下之後五臟絞痛,卻沒有立刻斃命。」我走到他面前,抬頭看他,「有人故意留我一口氣,讓我活著回來見你。」

燭火在我們之間搖晃。四周靜得只剩下更漏聲。

「所以,今晚的刺殺,是劉慎在試探你。」祁硯辭的牙關緊了緊。

「或者是引蛇出洞。你一動,他就有理由參你。」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熱,我的手指卻涼得像冰。他攥緊了,像是想把自己的體溫渡給我。

「你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只能活一個時辰,還是因為你想讓我愧疚一輩子?」他的聲音發抖。

「都有。」我不躲不閃,直視他的眼睛,「祁硯辭,我今晚回來不是為了跟你敘舊。我要你查清三件事:第一,夜宴的毒酒經誰手;第二,我這半年來喝的補藥裡有無異樣;第三,皇陵鐵廠的地圖,你能不能拿到。」

他慢慢鬆開我的手,眼裡的情緒從痛苦轉為堅定:「明晚,我帶你去佛堂。和離書、補藥渣、還有我近三年的密檔,全在哪兒。」

「補藥渣?」我抓住這個關鍵,「你已經拿到采薇那裡的藥渣了?」

他點頭:「最遲明晚,采薇會把每日的藥渣留下來。之前她總在熬藥後將藥渣交給祁忠,我不好直接攔截,但這兩天已命人暗中更換,留存樣本。若藥渣有異,便能順藤摸瓜,查出太醫褚錦安與宮中何人有勾結。」

我心裡一沉。采薇每日親手煎藥,她自己總要先喝半碗試溫。若補藥真有毒,第一個受害的就是她。我眼前浮現采薇那張總是帶著擔憂的小臉。

「別怪她。」我低聲說,「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會動她,但監視不可少。你身邊的人,總要查清楚。」祁硯辭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狠勁。

「好。」我點頭。這正是我要求調查的第二件事,他已經在做了。看來,他遠比我想的更早知道補藥有異。

「我不看和離書。」我轉過身,朝花園走去。

「簟青!」他喊住我。

我停下,沒有回頭:「你寫了,就留著。等我死了,你自己拿去燒。」

「你已經死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

我沒回話,逕自往前走。體溫每隔一刻就下降一分,我能感覺到手指最先失去力氣。才走了幾步,膝蓋就有些發軟。

他快步跟上來,不由分說將我打橫抱起。他的胸膛是暖的,我像一塊浸在溫水裡的冰。

「放我下來。」我皺眉。

「你走不回去冰室。」他低頭看我,眼裡有血絲,「這條路到冰室還有三百步,你已經開始散了。」

我把臉埋進他肩頭,沒有再爭。他走得穩而快,懷裡的溫度卻在飛快流失。等進了冰室,我被輕輕放回棺中時,四肢已經僵得發疼。

他在棺邊跪下來,替我把散在額前的髮絲掖好。他的手在發抖。

「明晚,我來接你。」他低聲說。

我沒有力氣點頭,只能眨了眨眼。他看懂了,站起身,退出冰室,關上石門。

寒氣重新裹住我的身體。我努力睜著眼,在魂魄抽離前,突然想起那杯酒。我曾經微笑飲盡,因為我知道,只要有他在,這副身子就能替我把想說的話說到底。

可現在,我困在冰與火之間,連恨他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