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朝堂呈證
子時,我居然又醒了。比任何時候都冷,像躺在萬年冰下。祁硯辭守在床邊,眼裡全是血絲。他見我睜眼,用力握住我的手,可我已經感覺不到他的溫度了。
「我以為你……」他的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眼眶通紅,像一頭垂死的獸。
我輕輕搖頭,想說「我還在」,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凍住,只能發出極細的氣音。他立刻俯身下來,將耳朵貼近我的唇邊。
「帶我進宮。」我艱難地吐字,每個字都像在冰面上滾動,「我要在御前……看著劉慎死。」
他猛地一震,抬起頭,眼神裡有震驚、有痛楚,還有一絲壓抑已久的狠厲。他沒有勸我,只重重點頭,替我裹好白狐裘,將我打橫抱起。
門外,厲千帆和陸昭已等候多時。陸昭低聲稟報:「王爺,宮門已疏通,鳴冤鼓那頭有我們的人。早朝還有兩個時辰,足夠了。」
祁硯辭點頭,抱著我上了馬車。車輪滾滾,碾過王府的石板路。我靠在他懷中,感覺自己輕得像一片枯葉。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照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
「劉慎昨夜已押入大理寺,但他的黨羽還在宮裡。」他低聲說,「那位貴妃娘娘,今日也會上朝。你想清楚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清明:「就是要在她面前撕破這張網。」
馬車停在宮門外。祁硯辭將我扶下車。我雙腳落地,膝蓋卻軟得幾乎站不住。他一手攬住我的腰,一手握住我的手,低聲道:「靠著我。」
我靠過去,像靠著一塊被月光曬暖的石頭。夜風穿過宮牆,帶來更漏的聲響。寅時末,天邊還沒有一點亮色。我們一步步走向鳴冤鼓。
鼓聲震天。門內很快有了動靜。御林軍列隊,太監尖細的嗓子從內裡傳出來:「何人在外擊鼓?」
祁硯辭揚聲:「瑞王祁硯辭,攜亡妻秦氏,狀告內務總管劉慎私鑄銀錠、謀害皇裔、通敵賣國!」
宮門徐徐打開。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氣,催動鎖魂釘殘留的最後一點陰氣。陰氣從冰室地底鑽入我的魂魄,像一條冰冷的蛇,將我幾近潰散的輪廓重新聚攏。我看見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發出幽藍的光,像冥府來的鬼魅。
祁硯辭牽著我走進宮門。兩旁的侍衛、太監、宮女,無不驚駭退避。有人尖叫、有人跪地、有人試圖拔刀,卻被一股無形的寒氣逼得無法靠近。
我沒有看他們。我的眼裡只有前方。
大殿之上,天子端坐,百官側立。劉慎被五花大綁,按在殿前。他見到我,瞳孔驟縮,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起來。
「鬼!有鬼!」他嘶聲喊道,拚命往後縮。
我緩步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體溫飛速流失,魂魄撕扯著要散,但我咬緊牙關,用盡平生最狠的意志將自己釘在原地。
「劉慎,你看著我。」我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從地獄縫隙裡吹出來的風,「我死了,你是不是很高興?」
他伏在地上,連連磕頭:「皇后娘娘……不對,王妃娘娘……臣什麼都沒做,臣冤枉啊!」
「冤枉?」我笑了,笑得陰氣森森,「那你看看這些是什麼。」
我抬手,袖中飛出幾張紙,飄飄蕩蕩落在他的面前。那是他親筆批的私鑄賬冊、與諸將往來的密信,還有那枚藏在王府暗格裡的私鑄印鑑。祁硯辭昨晚已讓厲千帆連夜從冰室取來。
劉慎顫抖著翻看,面如死灰。我繼續逼近,步步緊逼:「三年前,你奉你主子的命,將我嫁入瑞王府,明為賜婚,實為監視。半年前,你發現我在查皇陵私鑄案,便讓你手下的術士玄冥子給我下慢性毒,又派夜鶯在夜宴上給我下那杯毒酒。可你知不知道,那杯酒,是我自己喝下去的。」
滿殿嘩然。天子面色鐵青,百官噤若寒蟬。劉慎張大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我轉向殿上的天子,竭力跪拜:「臣婦秦氏,自知命不久矣,遂將計就計,以己之身引蛇出洞。今日臣婦魂魄將散,但證據俱在,請陛下聖裁。」
天子沉默良久,忽然拍案而起:「來人!將劉慎打入天牢,三司會審,抄沒其府!凡涉案者,無論官職高低,一併拿下!」
御林軍上前,將癱軟如泥的劉慎拖了下去。他經過我身邊時,忽然瘋了一般大笑:「你以為你贏了?你已經死了!你連下輩子都沒有了!哈哈哈哈!」
我面不改色,只淡淡回道:「我要的,從不是下輩子。」
話音剛落,我的身體突然從腳底開始變得透明。祁硯辭臉色驟變,撲過來將我抱住。我整個人像正在融化的雪,輕得他幾乎摟不住。
「簟青!」他低吼,眼眶裡第一次滾下淚來。
我抬手,想替他擦去,手指卻從他臉頰穿了過去。我笑了笑,不再勉強。
「你這三年,到底愛不愛我?」我看著他,問出那個藏了三年的問題。
他渾身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將額頭抵在我的額上,眼淚一滴接一滴地墜落,燙得我魂魄發顫。
「比妳想的多那麼一點。」他啞聲說,忽然低頭,吻在我的額角。
我閉上眼。那一吻落下,我整個人徹底化作了光點,無聲無息,消散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裡。
天地間,只剩下一聲被風吹散的嘆息。
祁硯辭跪在原地,許久沒有起身。直到厲千帆上前將他扶起,他才木然地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枚銀釵,是昨夜我從髮間摘下留給他的。釵身冰涼,沒有半點餘溫。
他將銀釵貼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出宮門。
此後十年,瑞王祁硯辭孑然一身,再未娶妻。每年忌日,他都會在子夜獨自坐在王府靈堂,溫一壺冷酒,對著空蕩蕩的冰室方向舉杯。
有人說,那些年裡,只要夜半經過瑞王府,總能聽見冰室石門輕微開合的聲音,像有人踏著霧氣走來,又踏著霧氣離去。
而祁硯辭知道,那不過是風吹過冰室門縫時發出的嗚咽,像極了她的嘆息。每一次閉上眼,他依然能看見她從那扇門後走出來,帶著一身的冷香,抬眼問他:
「所以你呢,是不是比我還要蠢?」
他低下頭,吻她冰涼的指尖。
「是。我蠢得愛了你一輩子。」
月光落下來,滿地霜白,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
采薇在秦簟青消散後,因長期服用與主子相同的補藥,毒性已深,經太醫褚錦安留下的解毒方調治數月,終究落下病根,身子時常發冷,但她自願留守王府,成了看守冰室的嬤嬤。夜鶯被劉慎滅口後,厲千帆命人尋回其屍首,葬在城郊義塚,並在其墳前燒了那張聯絡密碼。管家祁忠因替褚錦安與劉慎傳遞消息、收受賄賂,在劉慎抄家後被供出,判了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