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毒從口入
第三夜,我醒得更早了。冰室外一片寂靜,只有子夜花園裡的蟲鳴。我沒有等祁硯辭,獨自走向采薇的住處。她果然還沒睡,房裡亮著一盞油燈。
我站在窗外的紫藤架下,借著窗紙上的光影,將她的一舉一動看得分明。采薇坐在床沿,手中捏著什麼,口中低低念著。面前小几上擺著一隻青瓷碗,碗底還殘著淺褐色的藥漬。
她起身,走到牆角那隻舊櫃前,彎下腰,從最底層抽出一方油紙包。手指顫抖,解開繩結,裡面盛著些細碎的黃褐色粉末。她舀了一小勺,兌進另一碗溫水,攪了攪,仰頭慢慢喝下。
我的喉頭跟著緊了一緊。那藥粉飄出的氣味,與我這半年來日日喝下的「補藥」一模一樣。
我推門而入。
采薇猛地回頭,手一鬆,油紙包掉在地上,藥粉濺散如土。她瞪著我,張嘴想叫,卻發不出聲,整個人從床沿滑跪到地上,頭磕在青磚板,咚咚有聲。
「王、王妃……」她哭得舌頭打結,「您、您……」
「我死了,又醒了。」我彎腰拾起油紙包,送到鼻下一聞,果然。我一字字問:「采薇,這藥,你喝多久了?」
她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燭火:「半年……奴婢每日按太醫褚大人的方子,熬好後先試一口,再將藥渣交給管家祁忠。奴婢以為是為您調理舊疾,從不敢有半點懈怠!」
我蹲下身,直視她的眼睛。她嚇得往後一縮,卻不敢躲開。
「你以為?」我冷笑,「我若中毒,你便第一個脫不了幹係。你親口嘗藥,自己倒是命大,沒死成。」
采薇呆住,隨即瘋了一般抓住我的裙裾:「王妃,奴婢對天發誓,絕不知情!褚太醫說那幾味藥是安神固本的,奴婢只當是尋常補方,可這幾日您一去,奴婢越發心慌,才偷偷留了藥粉自己先嘗,生怕有人做手腳。不信您看——」她撩起袖口,小臂內側浮著幾塊青紫斑痕,狀若淤傷。
我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觸到脈搏,紊亂而微弱。那斑痕裡隱約滲著淡金細紋,是曼陀羅籽混五石散之毒日久沉滯之相。她喝得少,尚未致死,卻也已蝕了元氣。
「採薇。」我鬆開手,聲音放緩,「你可知道褚錦安身後站著誰?」
她拚命搖頭,涕淚橫流。
「你只需知道,這府裡除了我,沒人真正保你。」我站起身,望向窗外依稀可見的佛堂簷角,「明日,你帶上這包藥粉,還有我的藥渣,去找大理寺少卿厲千帆。就說,是瑞王妃遺囑,請他查驗。」
采薇遲疑:「可奴婢進不了大理寺……」
「你拿我的玉牌去。」我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白玉牌,正面雕著瑞王府的雲龍紋,「厲千帆認得這東西。」
采薇雙手捧過玉牌,又是一串眼淚砸在手背。
「記住,此事不可告訴祁忠,不可告訴祁硯辭。」我壓低聲音,「若有人問起,就說你為王妃守夜,不慎染了風寒。」
她重重點頭,將玉牌和藥粉小心翼翼包好,藏進貼身衣袋。
門外響起幾聲極輕的腳步,我未及回頭,一隻溫熱的手已攬住我的肩。熟悉的松檀香氣裹挾著夜風吹來。
「我到你房裡尋不著人,就知道你必定來找她了。」祁硯辭的聲音壓在耳畔,帶著些許不悅。
采薇嚇得又要跪,被他抬手一攔。
「王爺恕罪!奴婢該死!」她伏得更低。
祁硯辭看也不看她,只盯著我:「你走得太快,不想要命了?」
「命早沒了。」我推開他的手,卻沒能走遠。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不容我離開半步。
他低頭看我,眼底有怒意,亦有深深的疲憊。最終,他嘆了一口氣,將我打橫抱起。
「王爺……」采薇在身後怯怯喚道。
「閉嘴。今夜之事,若走漏半個字,你知道下場。」祁硯辭淡淡扔下一句,徑直抱我走出小院。
夜風吹過花園,藤葉沙沙作響。我靠在他胸前,能聽見他心跳得沉而有力。
「褚錦安有問題。」我閉著眼,低聲說。
「我已查過他。」祁硯辭腳下不停,「褚錦安三年前入太醫院,正是我娶你進府前後。此後每月初一,他都會去城南那座廢棄的道觀上香。那座道觀,兩年前被一場大火燒了,如今只剩半座偏殿。」
「廢棄道觀?」我睜開眼。
「是。厲千帆查到,大火那夜,有人見過一乘無牌馬車從後山離開,車上裝的是銀錠,不是香燭。」祁硯辭低頭對我一笑,帶著殺伐之氣,「你讓我查的第三件事,已經有眉目了。」
我忽然覺得指尖又涼了一分。不動聲色地將手往袖中縮了縮,不想讓他察覺。
他走在冰室外的石徑上,月光鋪了一地,像細薄的霜。石門開啟,寒氣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寒顫。
他將我放進棺中,動作極輕。卻在觸及我的手時,眉頭猛地一蹙。
「又冷了。」他低聲說,打開我的袖口,將自己雙手覆上我的手背,來回揉搓。那點可憐的暖意剛遞過來,便被棺內的寒氣吞噬。
「醜時到了。」我聲音發虛,眼皮沉重。
「簟青,明晚我不去找你,你別出來。」他低頭,額頭抵住我的額角,「褚錦安明日會來府中請脈,我會親自招待。」
「不,你放他進來,我自有安排。」我勉強扯出一個笑,「若是他看見我的屍體突然睜眼,你說,他會不會當場招供?」
祁硯辭沉默一瞬,低罵一聲:「胡鬧。」
我沒再說話,意識開始模糊。他握緊我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體溫渡給我。
在我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祁硯辭。」我最後喚他。
「我在。」
「那包藥,采薇每晚都喝。若真是毒,她為什麼還能撐到現在?」
他沒有回答。我只覺額上一涼,似是他以唇輕觸。而後,萬物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我猛地驚醒。冰室內一片漆黑,只有石門縫裡透進一絲月光。我依然躺著,魂魄尚未完全回歸,可週身寒氣卻比昨夜更甚。
我勉力轉頭,望向冰室角落。那盞晝夜不熄的油燈,此時竟滅了。
燈油還在,燈芯焦黑,像是被人用手指捻滅。
誰來過?
我強撐著坐起身,指尖觸到棺沿,冰得發疼。忽然,頰邊一涼,有什麼東西從上方飄落,正好落在我膝上。
是一片枯黃的槐樹葉。
這冰室四面無窗,何來槐葉?
我猛地抬眼,卻只瞧見屋頂石縫中似有一線天光,旋即隱去。
我躺回棺中,瞪著虛空,將最後一絲力氣用來換算時辰。照之前規律,子時初刻至醜時末,滿打滿算一個時辰。可今晚,我分明感覺體力比前兩夜更差。
莫非鎖魂釘的效力正在衰減?
若再過幾夜,我還能走多遠?
還有,采薇手臂上的青紫斑痕,分明是毒勢漸深之兆。她每晚一碗,半年下來,早已傷及肺腑。若不儘早醫治,只怕……
我咬了咬牙。明日,得讓厲千帆一併找個可靠大夫,為采薇解毒。她是我的人,我不能讓她死得不明不白。
至於祁忠——褚錦安的藥渣,每次都由他經手。他究竟是無心之失,還是早與褚錦安勾結?
無論如何,這條線,必須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