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子時為妃
子時為妃・第 5

第五章 帳冊與棋子

正文

第五夜,我比以往醒得更早。冰室外風聲急促,像有什麼在拍打石牆。我推開棺蓋坐起身,寒意立刻從腳底竄上脊椎。手指還沒有完全僵直,但已不如前兩夜靈活。我扶著棺沿下地,赤腳踩在冰磚上,冷得微微發顫。

石門在我面前緩緩打開,祁硯辭就站在門外。他沒有提燈,月光從他背後漫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暗。他手裡緊握著那本賬冊,指節泛白,見我出來,劈頭就問:「妳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去?」

我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針上。到了他跟前,我伸手抽走賬冊,低頭翻了兩頁。我的筆跡清清楚楚出現在私鑄銀錠的支領名冊上,名字旁還有一方小小的私印,正是我三個月前故意丟失的那一枚。

「因為我若不把自己寫進去,劉慎不會讓我靠近銀爐。」我把賬冊合上,抬頭看他,「你以為這三年我在王府裡只是喝茶賞花?厲千帆找上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這條命遲早要押上去。」

祁硯辭眼眶發紅,聲音卻壓得很低:「所以妳從一開始就打算用自己去換證據?」

「我本是棋子。」我笑了一下,笑意涼薄,「只是不甘心自己下場太早。」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扼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燙得我手腕內側的皮膚像要裂開。他逼視著我,嗓音裡有壓抑的怒氣:「秦簟青,我是你丈夫。」

「丈夫?」我沒有掙開,只抬起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上,「你保護我的方式就是寫好和離書,等著我死後再拿出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喉結滾動,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趁勢抽回手,退了一步,月光正好照在我臉上。

「去花園。」我道,「采薇今夜應該在等我。」

子夜花園裡草木影影綽綽,紫藤垂落如死人頭髮。我們沿著卵石小徑往涼亭走,果然看見采薇被綁在亭柱上,口中塞著白布,鬢髮散亂。她見到我,眼睛倏地瞪大,嗚嗚兩聲,眼淚就滾下來。

祁硯辭搶先一步過去,扯掉她嘴裡的布,又用匕首割斷繩索。采薇腿一軟跪倒在地,抓住我的裙裾,哭喊:「王妃……您真的回來了……奴婢該死……」

我彎腰扶她,指尖剛碰到她的手,就感到一陣異樣。她的手也是涼的,但那種涼不同於我——是正常人被夜風吹久了的涼。我握了握她的手,低聲問:「誰把你綁在這裡?」

「一個穿黑衣的人……他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像夜鶯的叫聲……」采薇顫抖著從袖中掏出一張字條遞給我,「他讓我交給您,說只能您一個人來。」

我接過字條展開,上面寫著:「王妃若還想知道更多,就一個人來皇陵西側。」筆跡凌厲,在「一個人」三字上重重勾了一筆。

我把字條攥緊,轉頭看祁硯辭。他已經起身,臉色陰沉:「是夜鶯。我去通知厲千帆,你待在府裡。」

「不。」我走到他面前,藉著月光把他的眉眼一寸寸看清,「我去皇陵。你去找厲千帆,帶人從東側包抄。」

「你知不知道那是陷阱?」他伸手想拉我,被我側身避開。

「知道。」我道,「但是我若不去,就永遠不知道劉慎到底請了什麼人來對付我。」

他沉默了一瞬,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刀,塞進我手裡。刀鞘冰冷,上面刻著瑞王府的雲紋。他沒有看我,只低聲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我將短刀收入袖中,轉身朝後門走。背後采薇的哭聲被風吹散,我沒有回頭。

皇陵西側是一片荒僻的坡地,幾棵枯槐歪斜地立著,枝椏張牙舞爪。我沿著一條少有人走的土路往西,很快就看到那座廢棄的銀爐。爐體半塌,磚縫裡長滿枯草,月光照在爐壁上,泛出慘白的冷光。

夜鶯就站在銀爐旁的一棵槐樹下,黑衣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他見我來,摘下臉上的黑巾,露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王妃果然守信。」

我停在離他十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采薇呢?你對她做了什麼?」

「只是嚇了嚇她,讓您儘快來。」夜鶯嘴角一勾,「她對您倒是忠心,這半年來每天餵您的補藥,她自己都先喝半碗,生怕您嘗出半點苦味。」

我瞳孔微縮。毒是慢性的,采薇不知道,她只是按太醫褚錦安的話做。她若每天都喝,毒量只比我少一半。

「褚錦安在哪裡?」我問。

夜鶯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王妃,您與其問他,不如問問劉公公為何一點都不急。他早就知道您死後還能走動,因為鎖魂釘,就是從他府上流出去的。」

我心神一震,面上不動聲色:「所以你是他派來盯我的?」

「我是拿錢辦事的人,誰給的多就替誰賣命。」夜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看慣生死後的倦怠,「但我今天來,只是想提醒您一句——劉慎身邊的術士已經到了京城。他手裡有一根真正的鎖魂釘,釘上刻著您的生辰八字。您前四夜能走動,是因為冰室裡那根釘還壓著您的魂魄;可一旦那術士把新的釘子釘進皇陵地脈,您連子時都醒不過來。」

我下意識按住袖中的短刀,腦中飛快運轉。冰室暗格裡的鎖魂釘是我自己放的?不,我根本不知道那東西的存在。莫非是有人趁我死後放進去的?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直視他的眼睛。

夜鶯別開視線,從懷中掏出一枚銀針丟給我。我接住,針上還帶著暗紅色的血跡。他道:「上回您撿到的那幾根,是我的。但這一根,不是我下的。今晚您府上有人用這種針在冰室外布了陣,想讓您提前散魂。您若遲一刻回冰室,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攥緊銀針,針尖刺進掌心,竟感覺不到疼。是劉慎的人已經進府了?還是祁忠那條線被人提前滅口?

「信不信由您。」夜鶯重新蒙上臉,只露出一雙寒星似的眼睛,「話已帶到,告辭。」

他轉身一縱,身影沒入枯槐間的陰影。我往前追了兩步,卻突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猛拽了一把。我踉蹌跪地,膝蓋砸在碎石上,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我抬頭望去,銀爐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黑袍曳地,銀髮披散,一張臉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鬚。他左手負在身後,右手指間捏著一根細長黑釘,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那釘子的尾端,刻著一枚小小的「青」字。

我伏在地上,視線開始模糊。那道人把黑釘往空中一拋,口中唸唸有詞。黑釘懸在半空,緩緩指向我眉心。

我拼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銀針彈了出去。銀針破空,直取那道人腕間。叮的一聲,黑釘被銀針撞偏,斜斜插進我面前的土地裡。

那道人悶哼一聲,從銀爐上躍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癱倒在地,看著那根黑釘,胸口像被浸在冰水裡。眼前景物明滅,我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是祁硯辭帶人朝這裡來了。

我努力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手指深深摳進泥土,抓著地面向前一寸寸挪動。

月光忽然被一片雲遮住,風越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