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場
門鈴響起的時候,陳子朗正在第三次調整那條銀灰色領帶。他照著葵教的方式打了一個半溫莎結,拆掉,又打一次。襯衫是前天新買的,深藍色,還帶著熨燙過的挺度。他站在鏡子前,忽然覺得自己像在準備一場戰爭。
門鈴又響了。他走去開門,手在門把上停了一下。透過貓眼,他看到真帆站在門外,背著一隻黑色運動包,表情不耐煩。他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來得真早。」他笑著說。
「我怕你一個人準備會偷懶。」真帆脫了鞋,徑直走到客廳,把包放在地上。「模擬面試幾點開始?」
「兩點。」陳子朗跟在她身後,聲音有點啞。
「還有十五分鐘。你先去喝口水,把筆記翻開。我看看你的後背有沒有皺。」真帆繞到他身後,扯了扯他的西裝下擺。她忽然皺眉:「這件外套的肩線不對,你買的時候沒試穿嗎?」
「是葵幫我選的。」話一齣口,陳子朗就咬住了下唇。
真帆的手指停在他肩膀上,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葵?」她重複了一遍。「就是你那個幫你做地方創生口語摘要的鄰居?」
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已經來不及收回。
「她今天也會來。」陳子朗說得很快,像在背一句臺詞。「她說想來幫忙看看服裝細節。」
真帆的眼神變了。她退後一步,抱起手臂,嘴角似笑非笑。「我以為今天是我們約好的一對一練習。怎麼突然多了個鄰居?」
陳子朗張了張嘴,正想解釋,門鈴又響了。這次響得又急又短。
他走到門前,手搭在把手上。背後的視線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後頸。他打開門。
莉奈站在外面。她穿著米白色針織衫,頭髮盤了起來,耳垂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她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形。
「陳さん,我來早了,對不起。因為有點緊張,所以提前出門了。」她提著一隻手提袋,側身進門。
她在玄關看到真帆的鞋,動作頓了頓。
「有客人?」莉奈問。
真帆靠在客廳的椅子旁,下巴微抬。「你又是哪位?」
陳子朗站在兩人中間,像一個突然被燈光照到的小丑。「她是莉奈,之前在區役所幫我做過模擬面試。真帆是補習班的前輩,一直教我答題邏輯。」
介紹得體面,但他自己都知道那聲音裡藏著慌。莉奈款款地笑,朝真帆點頭。真帆沒回禮,只盯著陳子朗。
門鈴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陳子朗在開門前就知道會是誰。他握著門把,像握著一枚手榴彈。他轉動手腕。
葵站在門外,手裡提著那個裝襯衫的紙袋,另一隻手捏著一張摺好的紙。她舉起紙袋,嘴角小幅度上揚。「我來早了。但是想到可以順路買這個,所以就——」
她的目光越過陳子朗,落在玄關的兩雙女鞋上。聲音斷了。
「有人……嗎?」她小聲問。
陳子朗側身讓路。「進來吧。」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像別人在說話。
四個人站在那間六疊半大小的公寓裡。客廳的桌子被推到牆邊,騰出了一塊空地,原本用於模擬面試。此刻,那塊空地像一座小小的舞臺,而舞臺中央站著三個等他說話的觀眾。
真帆最先開口。她從自己的手機裡點開一則訊息,螢幕轉向陳子朗。「你說星期六下午兩點,模擬面試。地點你的公寓。」她滑到對話頂端,又滑回來。「這則訊息,你發給我的。然後呢?」
莉奈也拿出手機,點開同一個對話框。她沒有把螢幕轉給任何人,而是就那樣握著,拇指在邊緣反覆摩挲。
葵的視線從兩人的動作上掠過,慢慢移到陳子朗臉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陳子朗的大腦裡有個聲音不斷重複:「說點什麼。快說點什麼。」但他說不出來。
他聽到真帆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真帆的聲音像刀片一樣薄。「你到底是誰約了來模擬面試?我們三個?」她掃了一眼莉奈和葵,目光鋒利。「你把同樣的訊息複製貼上給了所有人,對吧?」
陳子朗開口,喉嚨裡有棉花。「我只是……想多聽幾個人的意見。因為每個人擅長的方向不一樣,所以我想說分開約……但我弄錯了時間。」
他自己都聽得出來那番話有多麼可疑。尾音虛浮,像在沙地上蓋房子。
莉奈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的語氣還是那麼溫柔,像在安慰一個說謊的小孩。「陳さん,你如果不方便說真話,可以不用勉強。但是我們都站在這裡了,你至少不要讓我們覺得自己像笨蛋。」
「我沒有把你們當笨蛋。」他脫口而出。
「那你有把我們當什麼?」葵突然說。她的聲音比平常更輕,像怕驚動什麼一樣。「備考工具嗎?」
廚房的水滴聲突然變得很響。
陳子朗眼前浮現出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下的那兩欄——真帆:面試邏輯;葵:地方創生。他甚至把莉奈也分類過,只是還沒寫上去。那些字像是用熱碳烙在他的眼瞼內側。
「不是那樣的……」他退了一步,後腰撞上桌角。
真帆筆直地看著他,像在考卷上找出一個錯字。「你把我們三個人,同時叫來你的公寓。你以為我們會怎麼想?」她向前一步,目光像兩束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你在利用我們幫你準備考試。你用溫柔把我們一個一個哄進來,然後假裝你是受害者。」
「我沒有假裝!」
他的音量突然失控,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三個女人同時安靜下來。
陳子朗的胸口起伏著。他看著那三張臉,兩秒鐘前還熟悉得讓他安心,此刻卻像掛在牆上的陌生面具。他想伸手,卻不知道要碰誰。
手機震動。三聲。四聲。像暴雨前的雷。
他低頭。螢幕上疊著三則新訊息。
真帆:「你這個時間,該不會還約了別人吧?」
莉奈:「陳さん,你是不是有事情沒跟我說?」
葵:「對不起,我是不是不應該來……」
鎖定畫面把三則訊息並排顯示,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紅色的未讀圓點。那些圓點像傷口一樣裂開。
他不知道三個人是什麼時候把訊息發出去的。也許在他開門之前。也許就在剛才,在他背對她們的時候。但他不敢滑開。
真帆瞥了他的手機一眼。「不敢回?現在知道怕了?」
莉奈走過來,沒有看他,而是拿起桌上的保溫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聲在安靜裡格外刺耳。她喝了一口,慢慢說:「我以為只有我會用『戰友』這種詞。現在聽起來真廉價。」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水波晃了一下,濺出一滴。
葵一直站在玄關邊上。她從剛才開始就沒有動,像一棵長在門旁的植物。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袋的提手。
「我不喜歡這種場合。」她忽然說。「很可怕。像被一群人看著,但其實誰都沒有真的看我。」
陳子朗轉頭看她。他看到她的眼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接近放棄的疲憊。那種眼神比真帆的刀子更讓他難受。
他忽然很想把口袋裡那張高崎線車票拿出來,還給她。那張票他一直帶在身邊,像是某種護身符。但此刻那張紙貼著他的大腿,像一塊燒紅的鐵。
「葵……」他開口。
「不要再叫我葵了。」她小聲說。但語氣裡沒有命令,只有請求。
真帆打斷兩人的視線。「夠了。你們還要繼續一個說不出口的爛戲嗎?」她抓起自己的包,從裡面抽出一個檔案夾,丟在陳子朗面前。「這些是我幫你整理的川崎市近三年統計摘要。你慢慢看。但我收回我所有的好意。」
檔案夾的塑膠封面在地上滑行,碰到陳子朗皮鞋鞋尖,停了下來。他低頭看。那封面是透明的,左上角用藍色貼紙寫著「就活・子朗用」。
那些字像突然長出牙齒,咬了他一口。
真帆往玄關走。經過葵身邊時,她連看都沒看。但葵卻跟了上去。
「我走了。」葵的眼睛沒有轉向任何人。她彎腰把紙袋放在地上,那裡面還裝著她幫陳子朗洗好燙平的備用襯衫。「這個……送你的。你不用還。」
她的聲音像走調的鈴。
陳子朗看著她慢慢拉開門。門縫外是慘白的走廊燈光。他沒有追上去的力氣。
「等下。」莉奈忽然說。
葵停下,背影僵住。
莉奈看著陳子朗,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個禮貌的句號。「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說了一樣的話?你是不是……對誰都不想失去,所以對誰都溫柔?」
陳子朗看著她。他想說不。他想大聲說:「不是。」但他想起了每次回訊息前,他總是把同一句話複製,再貼到不同的視窗。他想起自己在心裡把那三個人拆成不同的功能:一個用來衝破面試,一個用來摸熟政府,一個用來練習微笑。他從來沒有把任何一個人完整地放進心裡。
「是。」他說。
那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
莉奈的笑容褪色了。她垂下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原來如此。」她拎起自己的手提袋,從葵身邊擠了過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噠、噠、噠。
真帆搖了搖手。這個動作沒有回頭,像是對一部演壞了的戲提前離場。
只有葵還在門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陳子朗記住了裡面的光——像一扇被關上的窗。
「對不起。」她說。
「為什麼是你道歉?」他的聲音抖得不成形。
葵沒有回答。她跟在莉奈後面走出門。玄關的光被吞掉了一塊。接著是走廊的聲控燈熄滅的微響。
陳子朗站在桌前。那個檔案夾還躺在他腳邊。真帆的簡訊在螢幕上亮了一次、兩次,像夜裡的警示燈。
他沒有去追。
他跪了下來,把葵留下的紙袋拖到身前。手指探進去,摸到一團柔軟的布料,還有一張小小的便箋。他用指尖夾出來,湊到眼前。
紙上寫著:「面試加油。我會在電車上幫你祈禱。」
字跡圓圓的,跟筆記本封面上的「川崎市一般事務職 地方創生對策摘要」一模一樣。只是那幾個字旁邊,有一小片暈開的水痕。
他忽然想起那張高崎線的車票。那張快要過期的車票,他原本放在皮夾裡。他猛地掏出皮夾,翻開,夾層裡空空如也。
車票不見了。
他慌忙站起來,沿著葵剛才走過的路線搜尋。玄關、走廊、客廳,甚至桌腳邊。沒有。他蹲下身,往鞋櫃底下張望,隱約看到一角白色紙片。他伸手去夠,指尖碰到一點堅硬的邊緣。他把它抽出來,是那張高崎線車票。它掉在了玄關鞋櫃和牆壁之間的角落,像是從皮夾裡滑出來的。
他捏著那張票,心裡更慌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追出去。
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蹲在空無一人的公寓裡,像一個突然失去座標的漂流者。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三則未讀訊息靜靜躺在鎖定畫面。像三扇沒有鎖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