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我老公死後,還在替她交租
我老公死後,還在替她交租・第 10

管理處錄音

正文

嘉敏把母親的身份證與舊租約影印本夾進文件夾,走進屋苑管理處時,櫃檯後的職員正背對她講電話。她聽見「周生」兩個字,腳步放慢,退到門外走廊的告示板旁邊。

「——係,我知,上頭話一定要清。」職員的聲音從半掩的門縫漏出來,比上次詠恩來查時更低,像喉嚨裡含著石頭。

嘉敏沒有探頭。她打開手機錄音,螢幕亮度調到最暗,把手機貼在文件夾內側,像在核對文件。走廊另一頭有送水工人推車經過,膠輪在地磚上磨出尖響。她往門邊移了半步,剛好擋住職員的視線死角。

「兩個禮拜前嗰批舊驗收表,你放咗喺邊?」另一把聲音響起。嘉敏認得——周志衡。他語氣客氣,像在談一單普通生意,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你歸檔冇問題,但係我今日要睇。特別係福榮街嗰份。」

「我收咗喺後面儲物櫃。」職員翻動紙張。「周生,之前你話……留副本嗰啲——」

「冇副本。」周志衡打斷他。「舊年嗰批直接碎咗。你手上嗰份,今日碎。」

「但係區議員嗰邊——」

「嗰邊我哋傾咗。」周志衡的聲音壓得更低,嘉敏要側耳才勉強聽到。「陳詠恩同嗰個女仔查得太多,唔想再留底。你明唔明?管理處唔想有手尾,你唔想冇咗份工。碎咗佢。」

嘉敏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收緊。她沒有動。手機錄音還亮著紅點,她把手機收回口袋,退後兩步,改站在告示板正前方,像剛看完資料準備進去。

門開了。周志衡走出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見到嘉敏,腳步頓了半拍。他認得她,但表情只閃過零點幾秒的猶疑,隨即換成客套的微笑。「搵邊位?」

「交文件。」嘉敏把文件夾舉高半寸,聲音維持平穩。「我阿媽之前留低嘅租約副本,職員叫我今日嚟攞。」

周志衡側身讓路,眼睛掃過她手上的文件夾。「你阿媽係——」

「福榮街五樓。」嘉敏沒有避。「你係管理處嘅人?」

「外判顧問。」周志衡伸手想接文件夾。「我幫你睇睇。」

嘉敏把文件夾收回懷裡。「我自己交就得。唔該。」

她從他身旁走進管理處,沒有回頭。職員見她進來,神色明顯一僵,視線先落在她臉上,再越過她肩頭望向門口。周志衡已經走了。職員翻開影印本,動作比平常慢,像在等什麼。「冇問題,記錄齊。你簽個名就走得。」

嘉敏接過筆,在簽收欄上寫母親的名字。她握筆時刻意讓筆尖壓得用力,紙面凹下一道淺痕。職員把文件夾還她,她轉身時順手把櫃檯上一張過期通告抽走——上面印的是大廈去年維修招標結果,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半行字。她把通告對摺,放進口袋,沒有停步。

離開管理處大樓,她走進對麵茶餐廳,在卡位坐下時撥通詠恩的電話。響了兩聲,對方接起。

「我錄到啲嘢。」嘉敏用最低聲量說。「周志衡同管理處職員講,要碎咗福榮街嗰份驗收表。」

電話那頭空白了一秒。「你喺邊?」

「佢哋對面。」

「唔好走。等我過去。」

嘉敏掛線,把那張通告攤在桌面,用手掌壓著。鉛筆字是:「榮光樓外牆——已覆。」後面被擦掉了半截。「已覆」兩個字底下有一道淺淺的筆痕,像另一句話被塗改掉。她沒有拍照,只是記住筆畫形狀,把通告重新摺好。

詠恩二十分鐘後到。她推門進來時肩上還帶著雨珠,衛衣帽沒拉好,額前瀏海貼在皮膚上。她坐在嘉敏對面,沒有叫飲品,先問:「錄音完整?」

嘉敏掏出手機,把檔案藍牙傳過去。螢幕上顯示兩段音軌。「前後加埋四分鐘。最緊要嗰句在中間。」

詠恩戴上耳機,聽完一遍。她拔掉耳機時,嘴唇抿成一條線。「佢話『嗰邊我哋傾咗』——即係佢同意賠償駁回。」

「佢連我哋幾時上管理處都知。」嘉敏把通告推過去。「呢張係公告板上嘅嘢。下面嗰句被人擦過。原本寫住嘅係『榮光樓外牆——已覆,內部覆核中』。邊個會加『內部覆核』幾個字?佢哋已經有人跟到尾。」

詠恩折起通告,與其他文件分開放。「你阿媽今日點?最好唔好再提呢件事。」

「佢提起第二樣嘢。」嘉敏灌了口凍檸茶,放杯時膠杯底刮過桌面。「佢尋晚執相簿,睇到一張舊相。相裡面有家朗,仲有一個人影,影到半邊身。我阿媽話嗰個人以前上過嚟,同家朗嗌交。佢原話係——『佢唔肯交返部手機』。」

詠恩的手指在杯墊邊緣停住。她沒有立刻出聲。嘉敏以為她沒聽清,正要重複,詠恩抬手止住她:「我聽到。」

「你話,手機?」嘉敏壓低聲線。

「家朗最後一部工作手機。」詠恩把耳機線繞好,放回背囊。「我屋企翻咗幾次,冇。佢公司嗰邊話離職當日已經交還。但佢離職前一晚打過電話我,背景有雨聲,唔似喺寫字樓。」

「即係佢根本冇交還畀公司。」

「或者交還咗,但唔係入公司系統。」詠恩把手機備忘錄打開,輸入「手機關鍵」。她打字的節奏很慢,一個一個字母壓下去。「我之前備案冇提手機,因為真係未證實有。而家嘉敏阿媽嘅記憶係第一步,但唔夠。」

「咁仲有咩夠?」

「大廈閉路電視。」詠恩把螢幕轉向嘉敏。上面是她前一日在便利店買水時拍到的一張照片——朝街的那面牆裝了兩支鏡頭,一支對正車道,一支對正後門。「家朗死前幾日,管理處曾申請續保養同清潔合約。閉路電視主機房喺管理處裡面,存檔期應該仲有。」

「你噚日唔係約咗睇申請表?」

「聽日先係正式預約。但律師嗰邊話,要我哋攞到繼續偵查嘅理由。嘉敏——你嗰條錄音,加上你阿媽嗰句『手機』,就係理由。」詠恩把凍檸茶推向她。「你嗰邊OK?」

嘉敏看著杯中浮起的檸檬片,沒有端起來。「你要承諾補償我阿媽。」

「我承諾。」詠恩的語氣很低,但沒有游移。「任何程序唔會漏佢。」

嘉敏點頭,從衛衣口袋拿出另一件東西——一張快照打印紙,四寸見方,拍到一輛深灰色私家車尾,車牌清楚。「上個禮拜三下午,我喺樓下等人嗰陣影。嗰架車停喺對面街,落咗兩個男人,一個灰外套。我認得步伐——同屋苑茶餐廳嗰個同一個人。」

詠恩接過照片,翻轉背後。嘉敏用原子筆寫了日期與時間。「我對過車牌。」

「你對過咩?」

「管理處訪客名單。」嘉敏頓了頓,像在決定是否講落去。「有一晚我幫阿媽去拎藥,喺管理處門口見到一張違泊影印告示,貼住同一架車。告示附註受影響住戶名字係——『周生』,地址係榮光樓一帶。佢登記用嘅車牌同呢架一樣。」

詠恩把照片與手機轉過去。「你肯定係同一架?」

「車型、顏色、尾燈裂痕。同一個位裂。冇睇錯。」

詠恩沒有追問更多。她把照片放進背囊暗格,與記憶卡分開。茶餐廳門外的雨漸細。隔住玻璃望出去,行人路上有人撐起傘踱步,大部分走向港鐵出口。嘉敏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唇上沾了茶漬,她沒擦。

「你聽日拎張相畀律師,連我阿媽嗰句嘢一齊。」

「錄音我會先備份。你嘅原檔呢?」

「手機。」嘉敏拍一拍口袋。「我聽日先過檔落電腦。家陣唔會插USB落呢部。」

兩人最後在茶餐廳巷口分手。嘉敏走了一段,忽然轉身。「你嗰隻碗。」

詠恩站住。「咩碗?」

「你上次話,喺屋企洗緊嗰隻碗。家朗送嗰隻。」嘉敏把手插進衛衣前袋。「你瞓唔瞓得著?」

詠恩沒有答。嘉敏也沒有再等,快步往唐樓方向行。她的背脊挺得直,步伐比上次見面更快,沒有回頭。

詠恩望著她的身影走入鐵閘之後,才攔的士返家。車程中她開手機讀音檔的波形圖,確認沒有破音。她把錄音與備忘錄放在同一個資料夾,標籤打上方型空格,填上日期與職員編號。關掉螢幕前,她想起嘉敏那句問話。碗乾了,收在白布下面。她沒有時間去想今晚會不會失眠。

夜深,屋裡一切停住。她把相片、錄音清單、律師名片一併裝進一隻A4文件袋,夾層放進四張列印紀錄。她提筆在空白影印紙上畫出入申請表草稿——收件方是屋苑管理處,索取項目是公眾位置從本月起共三十二天大樓閉路電視存檔;申請依據之一是一宗尚未確定的意外調查,另一角度附上住客生命受威脅之舉報。

手機亮。嘉敏傳來兩行:「管理處門外見。你來時唔好停低。」

詠恩沒有回覆。她把列印清單拿去屋企樓下一間影印店,取完副本回到屋裡。客廳檯面留著前一日那份銀行明細,沒有動過。她掀開白布,碗在風乾後像蒙了一層灰。她沾水抹一下碗底刻字:二零一九。號碼仍模糊但抓得住經緯。她放回白布,沒有多看。

隔日清晨七點,她在麥當勞一角約見律師,將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檯面。有兩頁文件、一個硬紙袋,上面寫上今日日期。律師將相片打上多張列印紙,細閱。中間幾秒兩人靜默,只有紙質的微響。

「錄音合格。」律師說。「車牌——呢一條最好,係客觀物證。」

「內容合格?」

「環境證供可以納入。但係證明到你老公死同呢部車有直接因果嘅人證唔存在。你只可以用合理懷疑申請進一步偵查——想拿到直接裁決,你只能把司法程序撬開閘口。」

「就要你搞好聯署信頭,聽日法庭。」

「我傳。你而家即管走你程序:管理處嗰邊攞閉路電視收費明細,等我準備有獨立匯報。今日開始唔可以用私人方法接觸現場看更。」

詠恩接下那疊影印件放低。七點半返回樓下管理處。當眼處那張公用貼已存在一句小字:本案備案人應與周保持距離。詠恩一眼望見,一瞬間即移開目光。門拎號碼顯示三十七。

坐下還未夠兩分鐘,門被打開。出來那人穿黑恤衫西裝外套,是管理處高層職員。昨日站在櫃檯後那個一臉稚氣青年卻站在後面,低頭噤聲。

「填申請表放入收集箱。先咗編號去啲標貼。今日起,公眾file唔提供個人查覽核對。」高層讀得很正。讀完他就向她走過去,距離近得反常。用近三秒的短耳語講了一句:「周生話已經轉到法律程序。」

詠恩感到掌心在文件夾邊緣滲出汗。她沒有移開視線,反而朝高層手上那疊紙望一眼。高層把文件板轉頭避開,會議室玻璃門推上。詠恩獲得保安陪同。走時她在大堂長檯下的收集箱塞落了申請表。

回到走廊,走樓梯方向出。街邊茶餐廳有兩名坐客搬動凳子。保安交更時與另一職員用通話器對話。雨幕勾出來,似乎無休止。

八分鐘後她隨隊搭電梯抵達律師樓入口。律師還未開會,約已遞入。兩分鐘後便條送下來叫她確保儲存清白。留至九點許可證入到。

詠恩穿著淺色大褸,手攥那份申請表正副編號作排位標記,走入銀行側巷。早晨甫開的街上只有三三兩兩的人。一抬頭,她見到福榮街巷方向一樓轉角有一個男人朝此處望;身型近似舊資料圖時段的另一個。詠恩凝視一瞬,低頭再取出袋中空白信封貼胸口。沒有摸背面。低頭向郵局行。她從油麻地某平臺大廈正門出去——地址是清潔公司門口信箱區。

那兩名跟監仍在附近兩點穿梭,但沒有做任何事。晨風過涼。

詠恩停在一間涼茶舖前,玻璃櫃內的銀菊露與五花茶並排,燈管照得鋁蓋發白。她買了兩罐涼茶,放進膠袋。付款時她從玻璃反光望見街對面一個穿白色鞋的女人正背向垃圾車而行。那對鞋白得不正常,鞋頭像沾過油漆,在灰濕的路面上浮出來。

她走出涼茶舖,放慢腳步,讓那女人保持在前方二十步左右。女子轉入茶葉舖。詠恩沒有跟進去。她停在騎樓柱旁,假裝整理膠袋,等那女人出來。女人再出現時手上多了一個紙包。詠恩低頭看手機,等她走過,才從另一邊路口轉去郵局。她無法確認對方是否在跟自己,只在備忘錄記下時間與路段。

回到自己那座電梯直上中段,站立足足未落。她細細把今日保存資料滙入日歷內專區字頭。今次帶回背囊那袋裡條長條形摺疊文件都做齊。

天黑返回客廳。風雨窗框中,簾向左下幾度。茶几對面成堵淡淡灰影。那是因為背後飯廳地板放著隻碗,像那天朝外曝曬半透明的光跡擱在底部。

她今天在那隻白瓷盤附近用半釐米平放的壓力點向前向側輕轉一次——想起律師補充措辭。「由於相關人員反映有理由相信曾遺失的配偶存留有涉案電子紀錄,該紀錄或已回復媒介,可存有可構成即時呈請緝錄尋清要求管限的人士——」

但佢要記得碗底刻字來源年份先前簽署授權係事實。此刻用掌心摩娑其下的刻痕,除開家朗那份工程計劃表原本有冇寫埋該號。在嗰串代號裡,記憶交叉對比了銀行流水日子和一些碎片日縫。再次放回白布作墊存放的原位底櫃。

待了一會兒,沿著記憶整理成日發現清單,以最淡色細筆新加今日兩格:

管理處高層轉告。「交通事宜法律程序解決。」

相冊證詞補完:「手機返還。」

對照閉路錄請求及證據相片,正黏貼到律師事務所封套內便封實。外頭風停少陣,間中遠處車聲,再等明日再跑多遠。

她提筆在文件袋封套上寫下日期與編號,把申請表正副本、嘉敏的錄音清單、車牌照片列印本、嘉敏母親證詞摘要逐一放入,再放進背囊暗格。茶几上那隻碗在瀝水架上滴乾最後一滴水。她沒有收起來,讓它留在那裡。

明早要真正整理隨身時序資料加上昨晚的便條手寫紙;下一次在正式書面提案中展開多軸說明。

梳化毯堆內攏緊自己由角到中央落壓覆。最後拿埋腳板定對外一片無雨無車反射玻璃塊平面行若靜觀時間刻度。

碗底那行刻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