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脅
周志衡把那杯咖啡推開,杯底刮過桌面,發出一聲短而乾的響。他換上一張對摺的影印本,指腹按著紙緣,沒有立刻攤開。
觀塘這間咖啡店下午三點人不多,百葉窗把光切成橫條,落在他那件淺灰襯衫上。他袖口摺得整齊,桌上放著車鑰匙,匙扣是保險公司贈品。詠恩認得那個匙扣,家朗也有一個,同款,放在抽屜裡沒帶走。她沒碰面前那杯水,手機擱在桌下膝蓋上,錄音程式已經在跑,紅色指示燈被外套下襬蓋住。
「你搵到把聲。」周志衡終於開口,把影印本推過去。紙上是公司內部通告,登記人欄空著,編號欄有手寫數字。「前排財務翻舊單,我見到核對表少咗三張。呢張影印本,我一隻手做得。」
詠恩沒看那張紙,她看他雙手。「你今朝打嚟話有嘢俾我睇。」
「我唔係同你講合約。我講一個處理方式。」他把袖口拉平。「你既然無整理嗰疊文件,咁就當無收過。」
「你意思係要我當無事發生。」
「你無收過。你老公走之前手續亂咗,我呢邊幫你修正。」他把一隻牛皮紙信封放上枱。信封沒寫字,右下角有輕微壓痕。「免息,三年還。」
詠恩拎起信封邊角,沉甸甸。她撕開少許,裡面是供款轉按意向書,金額欄空白,附一張銀行經理名片。她把紙推回去。
「呢筆數邊度嚟?」
「公司福利基金。」
「項目經理有權動用?」
「項目經理有權處理夥伴嘅過渡。」周志衡講得慢,像背熟稿。「你一筆清哂層樓,戶口唔再掛住租金轉賬,我一次過拎返公司財物清單入面缺嘅嗰幾頁。兩邊乾淨。」
詠恩把凳向後移半寸。「我而家明。你要我簽收一筆好意,再用簽收紀錄證明我知情。」
周志衡表情沒變,但指節在檯邊碰了兩下。詠恩認得那種節奏,她做會計月結時,下屬一犯錯就有同樣的小動作。「你比我想像中難傾。家朗講你唔係咁。」
「我今朝去過管理處。」她故意把這句放慢,望住他。
周志衡拿起杯,喝了一口冷咖啡。「我知。管理處嗰邊有冇為難你?」
他把杯放下,視線移向窗外,像講一件平常事。「嗰邊阿頭唔鍾意人未經查冊就查私隱。你下次要呢啲,搵我。我可以標三頁重點。」
詠恩將右腳從凳底抽出。他忽然拖慢語速,不是讓步,是在數她跟幾多人講過。「點解你知我去管理處?」
「福榮街附近無秘密。」他把最後一塊餅吃掉,拿餐巾抹手指。「我做開地盤協調,管理員、看更、對麵茶餐廳老闆,我都識。你行出邊條街,我都會收到風。」
他不等她回應,從西裝內袋取出名片夾,彈開,放一張到她面前。名片印著信發工程公司與手機號碼,底下一行手寫的舊樓單位地址。那地址她認得,福榮街五〇一。他把手掌輕輕壓在名片上,往前送。「大家當無事,你繼續住嗰度,有得傾。」
詠恩把名片掀起來,食指與拇指夾著,放進外套口袋。錄音已經三十分鐘,她想要的那幾句都在裡面。她站起來,把凳推回桌下。
「我諗你唯一唔應該假設嘅人,係我。」
周志衡抬頭看她,舉手叫侍應埋單,像沒聽到。出門口前,他在她身後半步的空間說:「我唔會呃你。你行每一步我都知。」
她沒跑。步出咖啡店,走上行人天橋,下橋前確認手機仍在錄,才停下關掉。落地鐵站電梯時,她從口袋抽出名片翻看,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寫著一個地址與「九點」。黑色私家車停在對面停車場出口,車牌她沒看清。
她翻開電話簿,把周志衡來電那日標了三項:通話三十分零五秒、他提到管理處的準確時間、以及「你行每一步我都知」那句。她另開一頁貼上律師樓的會議時間。
回到家樓下,門縫夾著一個棕色信封,沒有郵票,只用透明膠紙封口。她蹲低,先拍照,再拆。裡面是一張照片,她與家朗在屋苑大閘管理處簽保單的側身。拍攝角度從對面街道高處。照片背面壓印日期,三個月前。那天家朗說在首爾。
她後頸一冷。進屋後她沒開燈,沿牆走到窗邊,從簾縫望落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私家車,車內有微弱橙光,像有人按著手機。她拉上窗簾,反鎖鐵閘,扣上門鏈。屋內一步未動,她逐個抽屜檢查,最後在睡房衣櫃打開暗格,隨身碟仍在原位。她把照片放入透明袋,連同咖啡店錄音檔,一起收進背囊內格。
她沒有立刻報警。她先傳訊息給衛民。衛民是她舊同事,做過大廈管理,現在做保險,人穩。她只寫:「有事想請教你,明天能見?」
衛民回得很快:「十一點,深水埗,坤記對面。」
那一晚她沒睡好。半夜雨打窗,她起來把窗簾再拉實,將兩件深灰外套從椅背取下,摺好塞進舊行李箱底。她不想讓任何人再從門外看見什麼。
第二天早上十一點,她提早十分鐘到深水埗。衛民已經在茶餐廳門口,穿一件深藍風衣,手裡拿著手機。「你面色好差。」
「有冇聽過信發工程?」
衛民沒答,先推門讓她進去。兩人坐卡位,他叫了兩杯熱奶茶,才低聲說:「福榮街嗰單舊樓維修,我朋友做過看更。佢話當年驗收有問題,棚架數目報大,後來有個清潔工跌傷,賠償拖到而家。」
「你朋友仲喺度?」
「佢返咗鄉下。不過佢留咗個電話。」衛民從手機翻出一組號碼,抄在餐紙上推給她。「你唔好自己去搵人。你搵律師,等佢哋處理。」
詠恩把餐紙摺好,放入背囊外袋。「我知。」
離開茶餐廳,她直接搭港鐵去銅鑼灣律師樓。會議室用磨砂玻璃隔開,桌上放著她上次留下的文件副本。律師聽完錄音,把照片放在白紙上,用放大鏡看背面壓印。
「錄音有內容,但法庭要睇完整未經剪輯版本同埋你嘅陳述。」律師把照片翻轉。「呢張影到日期,但影唔到誰貼上門。你可以報警備案,警方會記錄,但唔會即刻拉到人。」
「我唔想再等。」
「你唔係等。你係要將所有嘢放入一個法律程序入面。」律師把一份表格推過來。「你今日簽呢份,我幫你整理時間線,連同銀行紀錄、錄音、照片,一齊交去商業罪案調查科。你要有心理準備,調查期間單位可能被凍結。」
「我知。」
「仲有,」律師停了一下,「你之前冇提過首期來源。如果你早啲講,我哋可以早啲準備。而家你要如實同警方講,包括你幾時知,知幾多。」
詠恩點頭。她在表格上簽名,筆尖壓得很實。離開律師樓時,她站在電梯口,看著樓層數字跳動。口袋裡那張餐紙還在,她摸了一下,沒有拿出來。
傍晚回到屋苑,她沒有直接上樓。她繞到管理處外面的通告板,把上週那張招標結果再看一次。鉛筆註記還在,但旁邊多了一行新字,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已交警方處理,勿再查。」她用手機拍下,轉頭望對麵茶餐廳。裡面坐著幾個街坊,其中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她認得那件外套,跟家朗那件同款,但穿在別人身上。
她沒有走過去。她記下對方坐的位置與時間,然後回家。
晚上她把所有證據按時間排好,用標籤紙逐項標明:銀行轉賬紀錄、計劃表、錄音檔、照片、名片、通告。她將正本放入背囊暗格,副本留在書桌抽屜。然後她撥通衛民給的那個號碼。響了七聲,對方接起,背景電視聲很大。
「我係陳詠恩,家朗嘅太太。我想問你關於福榮街單工程。」
對方沉默了很久。詠恩聽見電視被關掉。「你係佢老婆?」
「係。」
「家朗走咗。」
「係。」
對方吸了一口氣。「你唔好再打嚟。我唔想再講。」
「我只需要你講一句,當年驗收係邊個簽。」
電話那頭有玻璃碰撞聲,像有人碰倒杯。然後對方說:「佢話會搞掂,但最後冇。你搵佢上司,周生。佢最清楚。」
電話掛斷。詠恩把通話時間寫在紙上,與其他紀錄釘在一起。
她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茶几上那隻舊碗仍在白布下,她沒有掀開。窗外對面那輛黑色私家車已經駛走。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備忘:「周志衡,管理處通告板,藍筆新字,茶餐廳灰外套男人。」
她按下儲存,把手機放在碗旁邊。雨又開始落,打在冷氣機頂,滴滴答答。她沒有起身,只把背囊抱在胸前,拉鏈拉實。明天她還要去警署,把今日所有東西交出去。她知道周志衡會再來,但她已經不想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