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生效
三個月交接的最後一天，我走進公司時沒有人再叫我「經理」。
在茶水間，新來的妹妹用崇拜的眼神問我是不是那個「提案逆轉勝」的前輩，我遞給她一杯咖啡，說我只是做我該做的。她還想追問，我輕輕搖頭，轉身離開。有些故事不適合在茶水間流傳，尤其當它還沒完全落幕。
我的座位上堆滿紙箱，五年來的雜物精簡成兩箱：一箱是文具和筆記本，另一箱是這幾年經手的提案檔案，每份都有我和沈承嶽的修改筆跡。我拿起最上面那本「樂活生機」，封面還貼著便條紙，是他寫的「加油」。我把檔案放進箱子，沒有丟掉。
十點整，HR經理親自來找我，笑容可掬地請我去會議室。推開門，總經理吳董和兩位董事坐在裡頭，氣氛隆重得像頒獎典禮。吳董開門見山：「予硯，董事會決議升妳為創意副總監，接周凱文的位置。條件妳開，我們希望妳留下。」
我站著，沒有坐下。這個會議室就是當初模擬提案被鎖住的那間，空氣裡似乎還殘留那晚的緊繃與那個意外的吻。我深吸一口氣：「謝謝吳董和董事會的肯定，但我的離職今天生效。」
「妳是擔心公司文化？我們會改革。」另一位董事接話。
「我相信公司會改革。」我說，聲音平穩，「但這裡的體系沒有改變，只是換了人。我需要去一個從根基就重視數據倫理的地方。」
吳董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既然妳心意已決，我們不強求。妳幫公司保住客戶，這份情我們記著。」
我微微鞠躬，退出會議室。走廊上，我靠著牆壁，閉上眼。拒絕升職是對的，但還是有那麼一點不捨。這五年，我從企劃專員做到經理，這裡有我熬夜的痕跡、爭吵的淚水，還有那個人的背影。
回到座位，我把公司筆電和門禁卡交給IT，辦妥所有手續。杜敏宜走過來，手裡拿著兩杯手搖飲，遞給我一杯無糖綠。「妳真的要走？」她聲音沙啞，顯然哭過。
「真的。」我接過飲料，和她並肩坐在空蕩的辦公桌邊。「謝謝妳，杜敏宜，如果不是妳，我可能還在掙扎。」
她搖頭，低聲說：「我只是看不下去。那些匿名爆料，其實我很怕害到妳。」
「我知道是妳。那個帳號創建的時間點太巧。」我握住她的手。「謝謝妳的勇敢。以後不管我在哪裡，有需要就找我。」
她破涕為笑，打了我肩膀一下：「妳才是笨蛋，自己扛那麼多。」
我們擁抱，然後我抱起紙箱，走向電梯。她幫我按了下樓鍵，電梯門關上前，我看到她用力揮手，嘴型說著「加油」。
電梯裡只剩我一個人。我想起政彥。三個月前，就在我發現造假數據的那個週末，我主動提了分手。我們冷靜的談了一個晚上，他沒有挽留，只說「妳總是選擇自己認為對的事」。我把他在捷創數位的名片從皮夾裡抽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撕碎，丟進電梯旁的垃圾桶。這段關係結束得安靜，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也好，現在的我，需要的是能並肩作戰的人，而不是需要我保護的人。
傍晚六點，我依約來到誠品信義店外的廣場。沈承嶽已經站在那，他沒穿西裝，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倚著欄杆，看著對面的大樓。夕陽把他的側臉映得柔和，少了辦公室的緊繃，他看起來年輕好幾歲。
「恭喜妳，林經理，不，現在是林品牌長。」他轉頭，嘴角揚起。
「也恭喜你，陸總監，即將成為陸碩士。」我走到他旁邊。
他輕笑，從口袋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上面是他的英文名字，頭銜寫著「設計管理碩士候選人」，學校在倫敦。「九月開學，我遞出辭呈時，周凱文的事已經調查完畢，董事會沒有為難我。」
我接過名片，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指。我們都沒有退縮。「你終於要做自己了？逃開家族期待的感覺如何？」
他望向遠方：「很可怕，但也很自由。三年前我被冷凍時，家族只叫我忍，說廣告業就是這樣。現在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忍。」他收回視線，凝視我。「予硯，謝謝妳。如果不是妳的堅持，我可能還在暗中蒐證，永遠不敢行動。」
「我們是互相的。」我說，想起那些深夜的數據比對、會議室的爭吵與那個吻。心跳微微加速。
我們並肩散步到松菸文創園區，天色漸暗，路燈亮起。他停下腳步，面對我：「我問過自己很多次，如果早點告訴妳真相，我們的關係會不會不同？」
「也許會，也許不會。但那時候的我們，都還不夠勇敢。」我坦承。
「現在呢？」他的聲音很輕。
我看著他，這個男人不再是那個冷漠的上司，而是一個與我並肩作戰的夥伴。我伸手輕輕環住他，把頭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和我一樣快。然後我抬起頭，在他臉頰輕輕一吻。
他沒有動，只是閉上眼。幾秒後，我退開，微笑說：「我不會等你，沈承嶽。我有新工作、新挑戰，你也該去倫敦好好進修。但如果未來我們還能並肩，那也不錯。」
他張開眼，眼神溫柔而清亮：「好，那我們就各自努力。」
我們沒有說再見。他陪我走到捷運站入口，我刷卡進站，轉身看他。他揮手，我揮手。然後我走進車廂，沒有回頭。
手機在口袋震動。是他傳來的訊息：「飛機起飛時，我會想你的。」故意的錯字讓我想笑，卻也紅了眼眶。我回傳：「去倫敦別只吃炸魚薯條。」
我放下手機，倚著車門，看著窗外飛逝的廣告看板。那些曾經讓我不眠不休的品牌標語，現在看來竟有種熟悉的溫暖。我找到那座名為「自己」的山，而爬山的路，才正要開始。
下一站，無關愛情，只關於我。